我的启蒙老师是一位末代秀才,七八岁跟他念“之乎者也”时,就学过《孟子》里的“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成方圆”,但食而不知其味,不知道“公输子”是何许人也。
邻居家的一位大哥是木匠,两家一墙之隔。只要一放学,我就翻过墙头去,蹲在他跟前,一听他讲故事;二等他锯下的木头头儿,那是我惟一的玩具。天长日久,那院墙硬叫我翻来翻去的,爬出来个大豁口子。从他那里,我才第一次听说鲁班的名字。
鲁班不姓“鲁”
家在鲁寨住 鲁班姓“鲁”吗?鲁班为什么叫“鲁班”?鲁班的家在哪里?
书本上说:鲁班不姓鲁,复姓公输。历代称公输盘、公输般、公输子的都有。古时候般、盘、班通用,“子”则是尊称,同孔子、孟子的“子”一样,是先生、老师的意思。既然他不姓鲁,为什么叫“鲁班”呢?凭什么说是滕州人呢?理由是:春秋战国之际,今日滕州曾是鲁国的属地,这样,他既出生在鲁国,又名班,自然就叫“鲁班”了。
木匠哥也说鲁班不姓“鲁”,家就在城西北角的鲁寨住。鲁寨村不是族户村,不光有姓“鲁”的,单姓、复姓姓什么的都有。古时候,手艺人出门走江湖,也跟现在兄弟爷们外出打工一样,结伙成群,一班一班的。王寨村的叫“王寨班”,张寨村的叫“张寨班”,鲁寨村的叫“鲁寨班”。互相叫时图省事,就“王班”、“张班”、“鲁班”了。唱拉魂腔的,不是还分什么“卜家班”、“相家班”吗。是班就有“班头”,祖师爷既是鲁寨班的人,又是个班头。人就叫开他“鲁班”了。
当时一行伙里似这样以“班”字应名的,还有他一个叫“张班”的徒弟。张班小名张三,为人心术不正,一块干活专挑殃心木给师傅用。鲁班把殃的剔掉,朽木变成了凤凰。从此世上有了木雕艺术。后人骂“打谢师锤”的张班,是“吃红肉,拉白屎”转脸无恩的白脸狼,玷污了鲁班的“班”字,就还叫他张三。再后来干脆把狼说成是张三托生的。至今,灵山方圆左右的乡亲们,吓唬孩子时,不说“狼来了”,还是喊“张三来了,张三来了!”
既然鲁班家在鲁寨住,为什么不见鲁班爷的茔坟和墓碑呢?
木匠哥说:历朝历代的人王地主,还有那些专靠耍笔杆子吃饭的,拿七行八作的匠人当“贱流”看,一不顺眼还给捏个“奇技淫巧,妖道惑众”的帽子,问罪杀头。人死了还不准入祖林。“鲁班虽巧”,都“不能不为乞丐者颜”,混得跟讨饭的样。当时的师兄弟们,即使给鲁班爷修过坟墓,经年累月,也泯灭了。所以鲁班爷留给我们的只有万古不灭的“口碑”。
对“鲁班是鲁班,公输子是公输子”,两个不是一个人的论调,木匠哥说别信那套,什么时候都少不了吃饱撑的,也不知他们都是安的什么心。
书本上写的和木匠哥说的虽然大同小异,但我更信服木匠哥的话,因为那更合情合理,因为那毕竟是一辈辈先人,把子孙叫到床前,抚着头拉着手“对亲不说假话”的临终嘱咐。
鲁寨,解放前木匠哥在那里盖过楼,我跟着去玩过。寨前,河上架着一座龙头凤尾的大石桥;寨内,瓦屋楼一片明的民居。那周边凡带“寨”字的村庄,都有修的寨,像个“土围子”。而鲁寨的“寨”,又高又厚,则是我心目中没见过长城前的长城。日出,寨门洞开,男男女女下地;日落,寨门紧闭,老老少少安居。不是汉奸领路,恐怕日本鬼子连寨门都难进。今日鲁寨,虽历经沧桑,但仍能听到先人鲁班的轶闻,犹见旧貌的风韵,非圣人故里,名匠真传的建筑之乡,哪有如此深厚的文化积淀呢五月初七过“二年”!
“年”和“节”本是两回事,但我淳朴善良的乡亲们,往往把“节”也当“年”过。
寻常,农户一年只过一个年,而滕州一带的工匠们,一年却过两回年。第二个年过在农历的五月初七,鲁班的逝世纪念日,也有定在六月十三的,那是阳历。每到这一天,木匠哥家就把院中的香台搭建成庙式的天棚。棚外插满了青竹松枝,棚内供奉着“鲁班祖师爷之神位”的灵牌,牌前摆放着活鸡活鱼、整猪整羊之类的祭品。让鲁班爷在人间没到口的好东西,在天堂好好享受享受。棚门两侧排列着鲁班爷造的锛凿斧锯,擦得锃亮,用红绸包裹着,当供品陈列。待东方欲晓鞭炮齐鸣时,举家长幼有序,轮番把酒上香,然后匍身在地面的大红席上,行跪拜大礼,祈求鲁班爷佑护国富民强,阖家平安。
也只有在鲁班的老家,才能有以这种过大年的隆重方式,纪念鲁班的民俗。可惜这一敬祖尊师的宝贵传统,在四十年前的一场历史浩劫中,被当作牛鬼蛇神横扫掉了。不然,哪会都失忆到拿祖师爷的出处也当课题研究的可笑程度。
“大煎饼”源于“滕小国” “大煎饼”源于“滕小国”,“滕小国”兴吃大煎饼。千百年来“煎饼卷大葱”,始终是滕州人民的风味传统名吃。随着改革开放“走”出国门后,被老外们誉为“东方快餐”,与而今崛起的“羊肉汤、辣子鸡”统称“中国·滕州‘美食三杰’”。“大煎饼”为什么会源于滕州呢?这还要从鲁班爷的发明创造说起。
鲁班从小就聪明过人,爱动脑筋。一天他上灵山打草,不小心被一种齿形边的草叶割破了手指。回家就照那草叶的样子,在一片竹板的边缘上,砍出了一行牙齿。他用这自造的竹锯,锯瓜瓜开,锯树皮裂,从中发现了“锯可断木”的原理。竹板换成铁片后,从此人间有了锯。锯的副产品是梳子,那是后来鲁班献给母亲的生日礼物。
鲁班又孝顺又肯帮助人。见母亲使用地锅做饭时,脸贴到地面上吹火,呛得两眼泪,又心疼,又着急,就没白没黑地画了改,改了画,硬是用木头和公鸡毛,造出了第一代鼓风机——活塞式风箱;见妇女们吭哧吭哧地用石臼舂米又累又慢,就按牛反刍的道理,造出了粉碎加工粮食的第一代机械——石磨。
做煎饼离不开磨。石磨的出现,带来了粮食加工的一场大革命,使人从“整吃整咽,囫囵吞枣”的原始状态,迈向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文明。而历史上鲁班未走到的地方,至今对五谷杂粮的食用,甚至还仅限于蒸干饭、煮大茬子的炮制习惯,留有“吃整粮食”的粗放型痕迹。
并非是石皆可为磨。石磨的取材,惟以灵山石最佳。现在龙阳镇龙山店村前小河旁的一块叫“百家石”的地段,相传就是当年鲁班率领“百家石匠”石磨大会战的战场。透过残存的石屑、陶片,仿佛仍可听到那“叮叮当当”的击打声,看到那餐风野炊的袅袅炊烟。
灵山石磨磨出的面粉、面糊,米浆、豆汁,细腻均匀,原香原味。尽管现代科学催生了种类繁多的粮食加工械具,但漫步滕州街头,仍可见“石磨煎饼”的招牌,迎风摇曳,倍显风采。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滕州人每当评说某某人的家风,或想阐明“人以群分”的观点时,总好引用“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一句俗语,殊不知这句话最早是人们专门用来颂扬鲁班一家人的。
鲁班发明墨斗,是受了母亲裁剪衣服使用粉线布袋划线的启发。把一根浸润墨汁的棉线,捏住两端放在要制作的材料上,然后从中间挑起再松开,弹印出所需的线条。起初捏住线头两端的任务是由鲁班母子二人合作完成的,由于老人还要顾着缝衣做饭,便做了个小钩,系在线的一头,才脱开了身。后来鲁班的徒子徒孙们,为了纪念鲁班的母亲,便称墨斗为“班母”。
鲁班的夫人云氏,也算半个“鲁班”。平时,鲁班刨刮木料时,她总是一边奶着孩子一边配合着用手按住被刨木料,以防滑动,但往往力不从心,顶不住刨木时的冲力,出现失误。于是,她就在丈夫工作的平台上,设计固定了一个卡口,把要加工的料物用“步步紧”木楔塞牢,代替他人一旁手按把掐的合作。因此,她发明的这种抵挡“卡口”,被工匠们尊称为“班妻”。
“伞姑娘”是鲁班妹妹的外号。她见哥哥在田头路边修建的一座座四角、六角、八角的凉亭,能为种田赶路的乡亲们遮日蔽雨,歇脚聊天,就高兴地天天围着亭子蹦蹦跳跳。一天她忽发奇想:要是能有会走路的凉亭,人到哪里它到哪里多好。于是,世间就有了收放自如可“移动”的亭子——伞;于是鲁班的妹妹就有了“伞姑娘”的美名。
“班门弄斧”与“墨守成规” 也许是说鲁班离不开墨子,或说墨子离不开鲁班的缘故吧,木匠哥虽然认图不认字,但对“班门弄斧”和“墨守成规”涉及到两位滕州老“老乡”的成语,却有自己的一套讲法。
鲁班与墨子同辈同时,同乡同土,家,一个在西北,一个在东南,隔城相望,十几里路的邻居。
墨子的父亲,教过私塾,当过木匠。鲁班拜他为师,所以与墨子始终以兄弟相称。不想,一个师傅竟带出了两名“圣人徒弟”。
墨子从小跟父亲长大,读书早,也会木匠活;鲁班拜师晚,书读得不多,可手艺学得好。兄弟二人一块“削竹木为鹊,成而飞之,三日不下”,人类有了第一架“飞机”。
墨子注重社会调查,关心国计民生,会写文章,成了墨家学派的创始人;鲁班埋头苦干,注重实验,不关心国家大事,后因其伟大的发明创造,才被世人敬奉为:仙师、圣祖、祖师爷,蒙上了一层行业神的面纱。
师兄弟二人一个在界河西的染山上设坛讲学;一个在界河东的灵山下收徒传技;隔河相望,关系一直很好。只是在后来墨子“止楚攻宋”这件事上,墨子嫌鲁班制造的攻城云梯,帮了楚国侵略宋国的忙,闹了点小误会。但在“兼爱非攻”的春秋大义上,鲁班从不含糊,全听墨子的。
一提云梯的事,木匠哥就沉不住气,说,这事可不能怪在鲁班爷身上。有人拿菜刀当凶器,还能定铁匠的罪?再说,你“墨守”还讲什么“成规”,怎么赢怎么打呗,你的“规”有毛病,能怨鲁班爷。但一提到“班门弄斧”,木匠哥的语气就变了。
人说“班门弄斧”是指在行家门前卖弄本领的意思,他说,不对,“班门弄斧”就是在鲁班爷门前登台打擂大比武。那阵势大了,鲁班爷坐在中间,墨家父子爷俩一左一右陪着。凡天南地北“踩百家门”的工匠们,要想出师,都得先登台亮相露上两手,让鲁班爷看看,够不够格。后来鲁班仙师升天了,年年弄斧班门的大比武,就改成各地工匠摆摊展销杰作的鲁班庙会了。
“班门教子”的“菜豆腐” 在滕州民间,跟鲁班爷有关的吃食,除“煎饼”以外,还有老辈流传下来的:菜豆腐。
菜豆腐又名小豆腐,家境贫寒的“瓜菜代”。做法很简单,几把青菜叶,一把黄豆瓣,外撒一撮食盐煮制而成。木匠哥说,这是鲁班爷留下的吃法,行话又叫“师傅饭”。当然含有忆苦砺志的意思。
相传鲁班爷66岁得子,99岁寿终。老年喜生贵子,更望儿子成才,传承父业。可那小兄弟竟属于“老子置地儿享福”的坐享其成之辈,拉锯下线,锛木头砍腿,打个板凳还三翘脚。鲁班爷急了,把多半辈子磨秃的钻,用钝的斧,都挂在儿子的床前,还一日三餐亲自下厨给他专做菜豆腐吃。“青菜配黄豆,强似鱼和肉”,不到一年,小伙子不光发了个大个,还长了心眼。浪子回头金不换,父亲的十八般武艺他都学到了手,并传给后人集结成了《鲁班传》、《鲁班书》,发扬光大了“公输功业”。
后世工匠们,不忘“班门教子”的家风,每当收徒时,就仿效祖师爷的做法,先熬一锅菜豆腐让徒弟吃吃。但当师傅们百年辞世时,徒弟们为了感念师傅的师德人品,就聚在一起,喝顿豆腐汤,喻示师傅的一生清白。
也有把“喝豆腐汤”叫做“吃席”的。“吃席”不“席地而坐”,也是鲁班爷留给后世的一项创新。人类起初的聚会,宾主都是围拢打坐在地面的席子上。身动脚移,尘土起伏,鲁班爷嫌不卫生,就把草席改成木板,木板下安上四条腿,成了桌子,孪生兄弟就是床。今天,尽管招待客人时还使用请“入席”的说法,但实质已是请“上桌”、“就座”了。但鲁班爷没影响到的边远地域,还迟迟不习惯“高桌子矮板凳”的就餐姿势,仍蜷缩在炕上、地上,类似席地而坐的传统。
世事沿革。如今“菜豆腐”已被世人赋予不忘过去艰苦创业的寓意,走上了餐桌;“喝豆腐汤”也演变成了滕州人悼念送别先人行动的专用聚餐词语;“吃席”已被广泛异化为各种场合下,以“宴会”形式出现的社会活动。
灵不过灵山,巧不过鲁班。
灵山草,过一过鲁班爷的眼成了锯;灵山石,过一过鲁班爷的手变了磨。鲁班爷因山川而杰;山川以鲁班爷而灵。物华始天宝,人杰方地灵。
鲁班爷如健在,该是2500多岁的高龄了。2500多年来,“过河的桥,行水的船,小孩的蝈蝈笼,京城的金銮殿”,何处没有“鲁班”在,天涯何处无“鲁班”。家乡人以鲁班为荣,天下人在高唱“谁不夸俺家乡好”的同时,争攀鲁班为亲。因此,鲁班爷成了各州府县的“荣誉公民”。
2500年后的今天,鲁班爷故里的“工匠”们,正以灵山的灵气,鲁班的巧手,摘取“鲁班奖”的桂冠;鲁班爷故里的百万乡亲们,正以前所未有的勃发英姿和聪明才智,绣出姹紫嫣红的美好家园,开创光辉灿烂的明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