菇芳不自赏

吕传彬
滕州日报 2024年12月09日

  有段时间连日大雨,在屋里待久了,身心仿佛长出菌丝来,感觉慵懒、没劲,闽南人谓之“生菇”;菇者,听来确有几分孤寂,躲藏在阴暗处,散发潮湿的气味。

  天落雨,而树丛撑起了小小的伞,伞里有细细的褶子,不足以抵御湿气,但足够诗意。试想小雨淅沥,雾气氤氲,在水气缭绕间,躲着一朵朵造型殊异的蕈菇,活脱脱是一则童话;欧洲童话里常有一幢蘑菇屋,而华人则有杨万里的《怪菌歌》:“撒开圆顶丈来大,一菌可藏人一个。”说它怪,实是诗人具慧眼与妙趣。

  古人一往情深地相信,真菌没有根蒂,亦无形体,定是凝聚天地灵气所生,此乃上乘佳味;《吕氏春秋》记载“味之美者,越骆之菌”,便是形容香菇味美,此味甚至上过帝王宴席,但究竟有多可口呢?明代顾璘《食蕈》形容:“金膏溢齿颊,五内生云霞。”完全是美食节目主持人会说的话。

  可能因滋味太美,所以引申为“好”,带有香气的蕈类被称为“芝”,用来形容美好的人事物。容貌姣好称为“芝颜”、品行高洁为“芝桂”……而有些好,是因为得之不易,需要苦苦寻觅;诗僧贯休不辞辛劳,只为在深山采一朵好蕈,诗云:“担头何物带山香?一箩白蕈一箩栗。”蕈菇虽高冷,此处亦见朴实的日常感。

  对我们来说,采蘑菇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但对捷克人而言,采菇就是生活。捷克不但有采菇协会、采菇俱乐部,年年还要办蘑菇展览会、讲座,邀请各地采菇能手同来切磋;书店里卖的是相关书籍和画册,也因蘑菇文化浸淫甚深,当地的文艺作品常以蘑菇为题。双方口角,骂的是“你这个老蘑菇”,外人听来大概不觉杀气,只敢莞尔;早几年中国人会叫行事拖拖拉拉的人“别再蘑菇”,但这些年流行语不断窜出,恐怕没人记得这一朵了。

  《庄子·逍遥游》:“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蕈类朝生暮死,没机会领略月的圆缺,小蝉也不知道春去之后便是秋来。生命周期尚且这样短暂,何况只是一句流行的话?时间如雨,抓也抓不住,还时常将人打湿,因为没有一把伞,挡得住逝者如斯;唯有模仿蕈菇的样子,即便生于腐木,长于寂寥,仍坚持要活得干干净净,才能在有限的时光里,化腐朽为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