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滕县”人的记忆里,“铁路西”有着清晰的轮廓。以老焦化厂为核心,京沪铁路西侧化工厂、化肥厂、酒厂、电厂等老厂区所在的区域。铁西区域作为滕州重工业区域的代名词,不仅见证了滕州市工业发展的厚重历史,同时也是工业污染的重灾区。
我对铁西的熟悉,是刻进骨子里的。那记忆里的底色,是一层洗不掉的灰:脚下的土是暗沉的黑褐色,踩上去簌簌掉渣,那是焦化厂飘来的煤尘;风里总混着化工厂偶尔泄出的涩味,刮在脸上都觉得皮肤发紧。就连路两旁的树也没精神,叶子上常年覆着层薄黑,连蝉鸣都透着股有气无力的蔫劲儿。
穿过铁路“三孔桥洞子”往西走,没多远就到了。母亲下岗前在焦化厂西边的化工厂上班,每天下班回家,总要先把藏青色的工装外套挂在门外,说上面沾着“厂子味儿”,怕熏着我。我总趁她不注意凑过去闻,那味道不臭,却呛得人鼻子发酸,像把晒干的煤渣揉碎了撒在空气里。父亲也在这边的育红小学教书,周末接我去他单位时,我们常绕着焦化厂的围墙走,墙根下堆着废弃的钢管、破了的水泥袋,偶尔能看见几只瘦猫在垃圾堆里扒食,父亲会拉着我的手快走,说“离远点,脏”。
那时候我不懂“污染”是什么,只知道铁西的天总比东边暗一点,玩一会儿回家,鞋边准沾着黑泥。
没想到多年后,我竟成了改变这里的一分子——在国资公司办公室的一个下午,我攥着焦化厂土壤污染整治项目的文件,手心里全是汗。第一次去现场时,老焦化厂的厂房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根锈迹斑斑的烟囱立在那儿,风一吹,铁皮哐当响。脚下的土挖开一层,还是黑的,凑近能闻见淡淡的焦煳味。“这土得治透,不然种啥都活不了,老百姓住着也不踏实。”工程师老曹蹲在地上,用手捻了点土,眼镜片上沾了层灰,“咱们国资干的就是良心活,不能糊弄。”
接下来的日子,老曹他们几乎扎在了工地上。春天测土样,带着南方来的乙方核对数据,他说“多算一遍,就少一点风险”;雨季怕雨水冲了防渗膜,披着雨衣在工地里巡查;夏天顶着太阳盯施工,汗水顺着安全帽带往下淌,后背的衣服能拧出水;秋天赶工期,晚上加班到深夜,工地的探照灯把场地照得像白天。
等公园开始建的时候,铁西的风好像都软了。我们保留了老电厂的铁轨,把它刷上防锈漆,铺在步道旁;原来的红砖墙没拆,改成了展示工业历史的景墙,上面刻着鲁南化肥厂、滕县啤酒厂的老照片;连焦化厂的旧管道,都被做成了雕塑,立在儿童活动区旁边。有天傍晚,我站在刚建好的彩虹栈桥上,看着夕阳把栈桥染成橘红色,远处工人师傅们还在给庆典广场铺地砖,心里突然热乎起来——这就是我小时候天天路过的地方啊,现在竟要变成公园了。
去年十月,铁西公园开园那天,我带着爸妈也来了。母亲牵着我的手走在疏林草地里,闻着花香,说“现在走这儿,比走老化工的路舒服多了”;父亲拉着我去将军长廊,指着杨斯德将军的介绍,说要带学生来这儿上爱国主义课。公园里全是笑闹声,小孩在滑梯上跑,老人在空地上锻炼,还有人在工业文化展示区拍照,指着旧铁轨说:“我以前就在这儿上班”。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老曹说的“良心活”是什么——是让脏地变绿地,让废气变花香,让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舒心。
前几天路过公园北侧,“国资公园里”小区的工地正忙得热火朝天。塔吊转着圈运材料,工人师傅们戴着安全帽在脚手架上作业,主体已经建到六层了。我站在路边看了会儿,想象着以后这里住满人的样子:早上有人从小区出来,去公园晨练;傍晚家长带着孩子,在公园里散步;周末一家人去啤酒小镇逛街——这不就是我们当初想实现的吗?
现在我常去公园的老铁轨旁待一会儿。铁轨上的锈迹还在,却不再沾着油污,阳光洒在上面,竟有了温软的光。风里带着花香和青草味,偶尔能听见西关小学的下课铃,还有“国资公园里”工地上整齐的号子声——只是现在,父亲退休了,妈妈的外套上,再也没有那股呛人的“厂子味儿”了。风里的味道也早不是我小时候记忆里的模样了。我忽然想起刚进国资公司时,领导说的话:“国企的根在老百姓身上,咱们干的每一件事,都要对得起‘国资’这两个字。”
从脏臭的工厂区,到热闹的公园;从没人愿意来的地方,到大家爱去的休闲地;从污染的棕地,到在建的新家——铁西的蜕变,是我们国资人一锹土、一棵树、一块砖干出来的。我为自己是国企的一员骄傲,也愿意继续带着这份初心,为国资国企的高质量发展添砖加瓦,看着我们的城市,变得越来越美,越来越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