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老家院墙边上晒着太阳,看到一只蜗牛的时候,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院墙老了,青藤缠着它,密匝匝的,像铺了层厚厚的绿毯子,蜗牛就在这无边的绿意中,慢悠悠地向前爬行。它的世界大概也只有这一截墙垣那么大,从一片叶子的荫蔽下,爬到另一片叶子的边缘,那软绵绵的身体里,好像藏着一个固执的小宇宙。它的一生,也许只有这面墙高,它背着那个螺旋形的小房子,就是它全部的宽度和高度,它不管天气好不好,也不管是早晨还是晚上,就这样一直往前爬,在这个二维的平面上,把生活过成了一个立体的国度。
我看着它,就想起了巷口的那个磨刀老人。他的椅子一直都在老槐树下边放着,脚边放着一块磨刀石和一个盛水用的破搪瓷缸子,他的人生长度仿佛被栓在了那单调刺耳的声音上,“哧——哧——”,从早上响到晚上,“青丝变白头”这种说法很俗气,但很贴切。你若是仔细观察他,便能看出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庞没有半点烦躁之意。他浑浊的眼睛总是定格成一瞬,在刀刃触碰到磨刀石时会闪现出一点点光亮,这道光芒中不存在任何对于漫长人生的抱怨,也没有对狭窄空间环境产生的厌倦感,唯独剩下刀刃与石头接触之处所发出的一抹雪白色芒线。他是真的磨了把刀吗?其实是在将自己生命里那条又长又细小的空间,变得宽广而明亮起来。他的维度并不是漂泊于远方,而是在日复一日的过程之中,开掘出的那一眼深邃的泉。
我的目光又从老人身上滑落到墙角一丛野菊上,它们开得零零碎碎,不是那种泼天的灿烂,这里一朵那里一簇,小心翼翼的金黄着。它们知道自己长在角落里吗?想来是知道的,可是它们还是开了,拼了命的把那一丁点黄,像一个小太阳似的,钉死在冰冷的砖石背景上。它们的生命,长不过一秋,宽不过方寸,可是它们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活出了自己的高度——不依附,不攀援,自在的高度。
我忽然明白了。
我们总是想着追求更长的生命,更大的天地,更高的位置,好像这些才是维度的意义。可是蜗牛,老人,野菊它们却安于自己的时空,仿佛在告诉我:生命不仅仅有物理上的长度,宽度,高度,还有心灵上对当下每一寸时光的态度和深度。
那只蜗牛,终于翻过了在我看来是辽阔无边的一片叶子,夕阳的余光给它的小壳子镀上了一圈柔金色的光,在光里走着,好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心里面那座钟表,那条皮尺,这个时候好像全都消失了似的,我就只感觉到这傍晚的风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