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傍晚,我炖了一锅牛肉。汤汁收得浓稠,香料放得慷慨,满屋子都是那种厚实的、带着占有欲的香气。妻子尝了一口,称赞火候正好,我却觉得那味道淤在舌上,化不开,竟有些缠滞的腻。自己怔了怔,转身去厨房,切了两片冬瓜,用白水一滚,只放一撮细盐。捧着那碗清汤坐下时,心里忽然漫上一阵安静,仿佛这些年来口味的变迁,竟是一部无字的性情书。
少年时,味蕾是向着整个世界张开的,渴望征服。放学后与伙伴们挤在街边小店,必点那碗红油泼面。辣子是论勺加的,直要到碗里浮起一片惊心动魄的红,吃得鼻尖冒汗,嘴唇哆嗦,才觉得痛快,才觉得对得住那一身的精力。那时节,觉得一切“淡”的东西都是可鄙的,是生命的贫瘠。做人也要那般,爱憎分明,言语是投枪,意气是旗帜,事事都要争出个黑白曲直,仿佛不如此,便显不出生命的浓墨重彩。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舌根悄然背叛了从前呢?有一次加班至深夜,归家时头昏脑涨,胃里像塞了一团揉皱的纸。冰箱里只剩半碗冷饭,用开水一冲,就着一点酱瓜,呼噜噜喝下去。那一刻,肠胃竟感到一种被抚慰的妥帖,是那般激烈的麻辣从不曾给予的。又有一次,在江南友人家做客,饭桌上一道清蒸鲥鱼,脂膏之下,唯有几缕姜丝与火腿为伴。入口时,鱼肉本身的腴润与清甜在口中缓缓融化,那种鲜美,不是外来之味的覆盖,而是从食材骨子里透出来的光华,谦逊而高贵。我忽然明白,从前那般用调料去“征服”一道菜,实在是辜负了造物的本意。
口味这东西,原来是心境的脚印。年轻时,我们总急着往身上披挂许多东西:响亮的名头,喧闹的社交,锋利的见解,以为那是力量的勋章。如今却觉得,生命的丰盈,或许不在于增添,而在于甄别与舍弃。就像我的书桌,从前总要堆得满满当当,以示勤勉;现在却只留一盆文竹,一台电脑,清清爽爽。那件穿了多年的旧毛衣,领口已有些松垮,但那份软熟的触感,却比任何笔挺的新衣都更贴近我的体温。
浓烈与清淡,原是人生筵席上交替端上的两道菜。少年的浓,是生命元气淋漓的挥霍,是向外探索时必要的、甚至有些鲁莽的勇敢。若没有在麻辣鲜香里纵情过,没有在世事纷争里棱角分明过,恐怕也难以领会后来那一碗白粥的慈悲。而如今的淡,也并非寡淡,是千帆过尽后,懂得了为生命留白。于人于事,不再求全责备,懂得了欣赏那如溪水般静默流淌的温情;于己于内,也学会了与那些不完美和解,安然于某种素朴的秩序。
如今我的餐桌上,有时是朋友来时火锅的沸腾喧嚣,有时是独坐黄昏时一蔬一饭的简静。人生的至味,或许就在这咸淡两由之的从容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