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情一棵树,是从接触它、喜欢它开始的。
我生在农村,自打记事起,地面上肉眼可见的动植物,除了野草与庄稼外,最多的就是树木了。
野草与庄稼,矮小不说,它们生命短暂,来得快,去得亦快,根本无法让人记住它们的形象。树木则不同。不管它们是长在路边,还是村庄四周,无论多小,只要经年守住脚下的土地,就能高高大大,葱茏一片,令人印象深刻。
世界是多姿多彩的分别世界。很多时候,人们记住某一个地方,是因为那里有与众不同的树。比如,槐树沟,柳树塘,枣林村,等等。
对于农村孩子来说,童年的一年四季,是长在树下和树上的。树木是他们的玩伴和果实供应站。坐在树荫下玩石子等游戏,围着树追逐嬉戏,爬到树上掏鸟窝、捕蝉,猴在树上摘果子吃,等等,不一而足,乐趣多多。
少时的每年春天,我总喜欢效仿植树。父亲在菜园里栽下水杉,我就在挨着的水塘边插柳。母亲于房前空地上种下榆树,我就见缝插针,埋下桃树、杏树的核儿。印象深刻的是,屋后的那几棵杨树。它们是我为修路工跑腿,又是帮着递树苗,又是殷勤扶植它们,意外得来的奖励。
一有空闲,我就喜欢站在杨树前打量一会儿。头一年,它们并没有多大变化。第二年才一点点长起。一年年,看着它们竹竿一样的身材,变成胳膊、碗口粗的树木,内心的喜悦也随之膨胀。到后面,仰望它们挺拔而有力的枝干直冲云霄,我时常又担心又期盼它们再长、再长,高过爷爷栽下的那棵皂荚树。
皂荚树长在伯父家屋后和叔父、我家门前,是和父辈们一起长大的。葳蕤高大、华盖如云,一公里之外都能看到它的存在。它不仅是村里名树,路过的人见了,也不禁啧啧称奇。高一时的一个周末回家,没看到熟悉的身影,我好生纳闷。到了门口,眼见陌生的空地,心里空荡荡的。得知皂荚树被合计后卖了,心中的痛惜,更是无以言述。
从那时起,我开始同情一棵树。无论在哪里看到,我都会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种怜悯或者悲哀。
每一棵树扎根在某一个地方,它是不自由的,终其一生,它无法为自己的命运和前途作出选择。它唯一可以选择的,就是向着太阳致意、向着大地索求。
不要说,它对人类无能为力,它对风雨雷电等无计可施,它对大小动物也无可奈何。一群蠹虫或者蚂蚁,就能左右它的前途与命运。
每一个生命的角色,也许都没一棵树要扮演得多。它需要为虫子生产粮食,为鸟雀安家落户与遮风挡雨提供场所,为人类的生产与生活奉献自身。它吃的是泥水,吐出的是二氧化碳和氧气。它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有人欣赏树,说自己愿意成为一棵树。有人赞美树,说它是一尊佛。个人以为,这都是利他的功用说辞。问题是,人这么想,是主观意愿,是主动而为。有谁知道树的想法,树自己愿意成为这样的一棵树吗?
很多时候,个人感觉,树是生命的囚徒。活在世上,自由是最宝贵的。外在与内在,有了自由,才有自在与无挂无碍。“不自由,毋宁死。”树生长在一个地方终身到老,是它自由选择的?树,成为了树,是犯了什么错,才被迫这样的?
同情一棵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