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排行老二,自幼家境清贫,没读几年书便早早辍了学。因为肯吃苦、不怕难的性子,他学会了一门别人不愿学的手艺,成了一名砖工,也因此得了个人人皆知的绰号——“差不多先生”。别人这样唤他,他总笑呵呵地应着,云淡风轻;而我们家人听了,却总是哭笑不得。
“差不多”这三个字,像一枚烙印,深深嵌入了我们家的日常图景。
那年暑假,五岁的悠悠因写作业与奶奶争执起来,小脸涨得通红。父亲听见动静,不急不缓地走来,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语调轻松地说道:“已经写了两篇啦,差不多就行!玩一会儿去。”母亲在一旁看得直摇头,事后没少说他:“总不能老是这样差不多就行,以后孩子学习跟不上怎么办?”父亲却只是笑笑:“没事的,慢慢来。”
这样的“差不多”,没少让他挨母亲的埋怨。可他总是笑对一切,仿佛心中自有定海神针,不为外界所扰。
有一回,家里新房装修,客厅、卫生间和厨房贴瓷砖。父亲便自告奋勇地说,这个活我包了,你们就等着看,保证没有问题。完工那天,我跟母亲一起去新房验收。推开门的刹那,地面光洁如镜,瓷砖排列得整整齐齐,仿佛一幅刚完成的水墨画,母亲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可不过片刻,母亲就发现卫生间的地面积水难消,水面映着顶灯,愈积愈深。父亲蹲在一旁,喃喃解释:“地不平,砖也不太够……”母亲急得直催返工,他却依然笑呵呵的:“哎,差不多就行,哪能那么精准呢。”直到水流成滩,他才收起笑容,仔细查找原因。
久而久之,我渐渐从中读出了一份不一样的东西。“差不多”不是马虎,不是敷衍,而是他应对世事的一份豁达与智慧。他将宽容留给外界,辛苦却悄悄埋于心间。那不是懈怠,是阅历沉淀后的豁达,是风吹雨打中修炼出的柔和。
直到那一天,我们偶然发现他脚上的伤。再三追问,他才慢吞吞道出原委:半个月前骑三轮车不小心蹭伤,一直未提。“已经好得差不多啦,别担心。”他反复叮嘱我们日常注意安全,自己却始终默默承受。那一刻,我喉头一紧,眼中升起一层雾,说不出话来。
原来,他口中的“差不多”,不过是他为我们遮挡风雨的方式。所有那些沉默的付出与隐忍,从未宣之于口。
自那以后,我与先生约定每周与父亲视频聊天,陪他说说话,听听他那“差不多”的日常。我们也终于懂得,他给我们的爱,从来都是毫无保留、满满当当;而我们对他的回报,却不能只是“差不多”而已。
岁月无声,将他的发染成灰白;生活粗粝,却不曾磨去他内心的温软。“差不多”是他言语的习惯,更是他的人生哲学。而那个他用一砖一瓦砌起的、被唤作“差不多”的家,其实一点儿也不“差不多”——那是他倾尽所能,为我们筑起的、最坚固的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