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在城市,还是在乡村,没有事情要办,我绝不轻易出门。而现在,我可以肆无忌惮地走在村子里了,从西到东,由北向南,从容自如。这一切不是因为我性格变得外向健谈了,而是村庄变得空空荡荡、门窗紧闭,再无羞赧的必要了。
村里第一个迁走的,是和我家隔了三个院门的人家。一家五口——一对夫妻,三个儿女,夫妻的年龄和我父母差不多。三十年前走的时候,夫妻俩还是乌黑的头发,饱满的面孔。从一年前寄回的照片来看,和我父母一样——白发丛生,面颈上的褶皱像旱柳的老树皮,千沟万壑,再难抚平了。
不过这户人家的离去,并未引发我心底的波澜。他们得了好机会,迁到大城市打工,乡亲们都说“享福去了”,我也替他们高兴。更令我高兴的是,依然有那么多男女老少陪我在乡村生活。人们来来往往,纠纠缠缠——你来我家借锄头,我到你的菜园拔棵葱,推开一扇门,就能上演一出长久的寒暄和热聊。乱哄哄的,却也暖烘烘的。就连村里的鸡羊猫狗都混得熟悉不已,谁家狗和谁家猫玩得好,谁家羊和谁家羊有世仇,连半大的小孩子都知道。
敞开房门的生活,人的心胸也是敞开的。为了争夺耕地资源或者其他生存资料,大人们之间或许存在勾心斗角,但这些琐碎的矛盾,延伸不到小孩子身上去。一家和另一家骂过闹过,很少有家长教唆孩子之间负气的。所以孩子们的乡村记忆,更多的是和蔚蓝的天、广阔的地、大人们的友善、伙伴们的玩乐勾连着。
记得有一回,一个作风剽悍的老太太,占了我家的田埂种油菜。母亲同她理论,她蛮不讲理起来,脏言脏语爆出口,气得母亲好一阵子寝食不香。可当我怯生生从老太太家门口走过,她照例在那扇老式木门边招呼我,和和气气拿糖果饼干给我吃,压根不顾和我母亲闹过矛盾这回事。没多久,母亲碰见她,便板着脸,问候道:“吃了吗?”老太太也板着脸,回复说:“吃了。”村庄里,这样的相处太多、太司空见惯了。广袤的农家土地上,阔河、烈阳、大风毫无遮挡地挟裹着每个人的身体,每个置身其中的人都在不计前嫌、皮糙肉厚地过日子。开门阖户都要弄出大响动。
可不知从哪一刻起,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当我到外地读了大学,在城市工作定居,再回来和村庄见面时,它已经空空荡荡,只剩下无声的叹息。现在,我走过那一扇扇房门,不仅毫无响动,连结结实实落在上面的铁锁都在生锈了。远远望去,像一个个透着寒光的封印。那位喂我果饼的剽悍老太太也早已故去,她的房门锁锈蚀得最严重,旧木门一直在风力的作用下吱呀晃荡。
我开始后悔小时候内向、不爱理人这一点。从谁家门前经过,我总是拽起母亲的手,迅速地碎着步伐,小声说:“快走快走,有人要出来了。”而此刻,望着那锁得严严的门,我多么希望院门大开,从屋里走出来一个人,端着饭碗,客套地把我让进去吃饭。我必定不会再羞怯,会大大方方进屋坐一坐,仔细记住对方的脸膛和生活。
一扇扇红的、黑的、木的、铁的大门,在我眼前不断晃过。每扇关闭的房门都曾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或轻盈柔软,或沉重热烈的故事。我是多想敲开每一扇门,请里面的人把故事讲完啊。然而仔细一想,其实多年前,他们在这个村庄的故事已经讲完了,只是太过突然,谁都没反应过来。就是在那么一个阳光落向院子的清晨,他们背起行囊,锁上门走出村庄。整个天空下,唯有他们的身影在移动,村庄则无动于衷地静默着,停留原地。走了很远,他们的心底忽然生出恋恋不舍的情愫,最后回望一眼这个生养他的地方,村庄居然变渺小了、模糊了、看不真了。于是狠狠抹掉眼泪,头也不回地迈向辽阔的远方……
当我把村庄走遍,在最前排东南角停留时,母亲一瘸一拐地走来喊我吃饭。她也不是我小时候的模样了,膝盖老化的缘故,右腿每走一步就打一个旋儿。“回家吃饭吧!”她对我说。如果放在以前,她根本不需要走那么老远来喊我,从家门口向打开房门闲话的邻居一声一声递过去,就能把这句话清晰递到我面前。当我听到这句话,便向玩耍的伙伴们说“我要回家吃饭了,明天再玩”。然后挥挥手,蹦跳着告别。而此时我再挥手,只能对着空空寂寂的空气……
我搀扶着母亲回家,再次走过一扇扇紧闭的房门。可能是错觉吧,空气中仿佛回荡着当年乡亲们说着笑着,吵着闹着,“乱哄哄的,却也暖烘烘的”的声响。那声响悠远绵长、无休无止……我想那一定是我听错了,或许压根没听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