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书房,是冬日午后的好所在。推开门,那扇总要“吱呀”一声的门,光也就跟着挤进来,屋子里面那些尘埃忽然就活了,在光线里头快活地、没有声响地跳舞,像是很小很小的透明的小精灵。那一股由旧书和木器,还有静默的岁月融合在一起的气息,就重重地扑过来,不像花香那样勾人,却来得更厚实一些,让人的心一下子就不浮躁了。
书是不挑人的,它不会在乎你的高低贵贱,或者你是快乐还是悲伤。你来了,它就在那儿,你的手指抚摸过光亮或粗粝的书脊,就像触摸到另一个时代的脉搏。随手抽出一本,书页的边缘有些弯曲,像一只疲倦但是驯服的小鸟,打开书页,一行字就扑进视线里,“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心里那一片被红尘搅动起来的波澜,突然间就平息下去了。我似乎也跟陶渊明一同处在东篱之下,眼前不再是白墙,而是青青淡淡远山的模样,那种闲适与安然的感觉,就好像是从一千年前一直流淌到现在这小小的书房当中一样。
晴天读书,是一种光景,雨天读书,又是另一种滋味。要是碰上细雨飘洒,天色阴沉像傍晚一样,我就更不想出门了。泡一杯清茶,看水汽缓缓上升,和窗外朦胧的雨丝倒像是合为一体似的,这时候读点清淡的文章最好,听雨滴落在屋瓦上,芭蕉叶上,声音疏疏密密,高高低低,就像天地为我伴奏,书中的悲欢离合,也仿佛因为这雨声而远了一层,不那么刺骨,反而品出人生的味道来。东坡先生说“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在雨声和书页之间,便觉得这个“逆旅”也有它的温情,“行人”走路也显得从容一些。
书读得久了,便不单单是读,倒像是与一位位老友会面了。有的诙谐,有的严肃,有的热情似火,有的沉静如水。他们把这辈子看到的,想到的,感慨的全都毫无保留的给你倒出来。你听着,时而点头,时而蹙眉,时而又忍不住会心一笑。读到快意处,几乎要击节赞叹;读到伤怀处,也难免掩卷长叹。这般神交,实在是人生至乐。生活中的许多烦难,原以为是自己独个儿承受的,没想到翻开书才发现人家早经历过,而且还是那样坦然地走了过去,心就开朗起来了,那个死疙瘩也就解开了。
夜渐渐深了,台灯的光晕染出一圈温存的黄。我合上书,并不立刻起身,那书里的光影、声音与气息,好像已悄悄沉淀下来,融进了我的骨血里,成了我的一部分。明日,生活仍旧会有它的风雨和晴日,琐碎与庸常,不过我知道,我的心里已经蓄满了满满一池清泉,足够滋养往后漫长的岁月。
想来这便是读书之于生活的意味了,它不高调,也不霸道,就这样默默地,像光,像雨,像空气,给你最贴切、最长久的滋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