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依然沉在靛蓝里,街巷蜷缩未醒。我推门而出,并非为了奔赴,只为拾取。那光,还未成片,稀薄得如同隔夜清茶最后一缕水汽,浮在东边鳞次栉比的屋脊上。能“提”么?我竟伸出空悬的手,虚握一把——掌纹里果然落了些许微温,淡金,游移,仿佛握住一尾刚孵出的、透明的鱼。这便是我晨起的薄礼了,无须凭证,亦不标价目。
转过街角,风迎面一撞。手中虚无的“晨光”似乎晃了晃,洒出几星,溅在枯草覆霜的眉睫。忽而想起古人“曦车”“日御”之说,竟觉荒唐又亲切。羲和驾着六龙车辇轰然行天,何等威仪!而此刻,我指间这点微光,怕是龙辇颠簸时,从帘隙逸出的一粒金尘罢?神话的庄严,到底碎成了人间可撷的碎金。脚步不觉轻快,像揣着一个无须保守的秘密。
长街尽头,市场已有了匍匐的声响。鱼贩摆开银亮的鳞戟,菜农码齐翡翠与紫玉的阵列。我的“晨光”,在这里失了颜色,却又仿佛融入那片生腥的、蓬勃的热气里,成了他们劳作背景上一抹无声的镀层。一个老人蹲在摊后,用冻红的手指数着硬币,叮当声脆。我将手摊开,让那抹虚光落在硬币上——它们能因此多换一棵青菜么?不能。但老人抬头,浑浊眼珠里映出东方一缕亮,他呵出口白气,笑了。晨光提不来温饱,却能兑换瞬间的笑意,这交易,倒也公允。
时间之流在此刻,显出奇异的质感。它非线,非箭,更像一片可涉的浅滩。我提着今日最初的微芒,像提着一盏风灯,照见脚下鹅卵石般的、密密挤着的昨日、前日、去岁。而前方,新年,并非陡然矗立的界碑,它只是一扇门,虚掩着,门后光景未定,只透出暖煦的、含混的嗡响。我用肩头,轻轻“推”去。
“推”这个动作,含着些温和的抗力。门轴或许生了锈,吱呀一声,响得悠长,惊动记忆梁上的尘埃。去年许多未竟之事,未写完的信札,未启程的远足,未释怀的芥蒂,都随尘埃簌簌落下,沾在衣襟。我不拂去。它们也是行囊的一部分。提着晨光,推新年之门,仿佛旧岁的薄暮与新的曦光,在门槛上交叠成一瞬斑斓的迷离。这一推,仪式便完成了么?不,仪式早已散落在之前提光的每一个刹那。
步子引我登上小丘。城郭在脚下缓缓摊开,苏醒声渐次磅礴。手中“晨光”已不再是游鱼,它漫漶开来,浸染我的手,我的袖,我目光所及的万千屋瓦与窗棂。它重了?抑或轻了?我分不清。只觉得那扇“门”,早已被我抛在身后丈许。推开门后,并非崭新天地,仍是这缕我一路提来的、不断生长变幻的光,它笼罩着熟悉又常新的街市、人间。
蓦地了然:何谓“提晨光”?是珍重此刻,将易逝的韶华凝于意识掌心。何谓“推新年”?是带着全部过往累积的体温与重量,坦然涉入未命名的时光之流。动词交织处,没有重负,亦非轻飘,只是一种慎重的从容。仿佛农人俯身拾穗,而后直腰,迈向下一垄待耕的田地。
下得丘来,日头已高,手中空无一物,却又满满当当。巷口孩童奔过,举着风车,欢呼溅起老高。那虚掩的门,他们一冲便过,毫不察觉。而我,曾提着一缕纤弱晨光,在门前略顿一顿,用肩头体会过木质的纹理与温度,才缓缓推入——这或许便是年岁赠与的、微不足道又私己的典礼罢。
光影流转,街市如常。我空手而归,心中却提着一整年,柔和的、明亮的晨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