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严
滕州市《鲁班传说》2008年入选国家级第二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翌年，媒体对鲁班传说在一段时间内展开宣传。时隔十年，2019年9月文化和旅游部对《鲁班传说》项目复审并公示（以下简称“公示”）摘要：“鲁班是春秋人物公输般的异名，其事迹在《墨子》中即有记载。滕州地区的鲁班传说已形成系列，涉及鲁班的出生、学艺、发明创造及其成神、成为百业祖师等多个方面的内容，多达数百则，是民间鲁班传说的代表之一。”“作为中华民族家喻户晓的人物传说，鲁班传说除了民间文学本身的学科意义之外，还具有较高的思想价值、艺术价值和科学价值，是中华民族不可多得的珍贵文化遗产。”警示“依靠口耳相传的民间传说在现代媒体的冲击下显得十分脆弱，保护鲁班传说已迫在眉睫。”
滕州地区的鲁班传说入选国家级非遗已17年，“公示”后也已经6年。笔者受媒体宣传影响，2009年开始志愿探索鲁班传说至今已有十六个春秋。当时离休在家听到滕州鲁班传说入选国家级非遗项目喜讯非常高兴。滕州历史名人荟萃，其中战国名人鲁班的传说竟然在两千多年后入选国家级非遗，联想滕国滕文公礼教于孟子，行仁政、立善国成为千古佳话；孟子曰：“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成千古警言。战国《世本·作》记“公输般作硙”，《辞源》释义：“硙（磑）今石磨”，据专家鉴评《世本》是一部记上古帝王贵族世系宗传的战国末年史籍。燧人取火列首位，黄帝后裔薛国奚仲发明马车与公输作硙分列57、77位。汉朝《汉书·东方朔传》记东方朔向汉武帝陈述中称：鲁般为“将作”，指既可发明器物又负责管理者。晋葛洪《抱仆子·内篇》称“鲁班为机械之圣”。当代国学大师季羡林在《滕州日报》上题词“墨子鲁班，善国双圣”。国学大师任继愈称其为平民圣人。文旅部“公示”明确鲁班传说是中华民族不可多得具有三大价值的“珍贵文化遗产”，可谓战国名人的传说名副其实。可是，鲁班传说入选国家级非遗后，从媒体上却看到有的学者讲的鲁班传说内容并不准确，如有的把汉唐重士轻工儒生编的传言鲁班造木马车母亲乘坐亡其母，鲁班造木鸢，父亲从肃州乘飞至吴国误为妖被杀的两个时代戏谑之说拼凑一起，冠以鲁班是滕州人在电视上宣讲，外地还出版单行本出售，给滕州造成负面影响，还有学者以不同形式讲鲁班姓鲁，说鲁班在桑梓鲁姓村寨跟着父亲学艺做工，有的把鲁班写成木匠家族型三代传说，这类隐型传言不仅割断了鲁班与公输般的历史脉络，而且越传越成另立门户的变型传说。为此，笔者2011年写了有关鲁班历史和传说文章《寻踪巧圣鲁班》和《摇起橹来想鲁班》《鲁班巧制插门闩》登在《滕州日报》上。2014年10月还写了篇有针对性的文章发表在《中华读书报》上；当2019年读了文旅部“公示”后感同身受，查询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法》规定，《鲁班传说》属于“传统口头文学以及作为其载体的语言项目”；更深知“保护鲁班传说已迫在眉睫”的重要性、紧迫性和实施保护任重道远。作为志愿者当前澄清、化解“冲击”也责无旁代。笔者又写了《简析鲁班传说》等被刊登在山东建筑大学主编的《鲁班研究通讯》《鲁班文化研究论丛》上。2015年幸遇《光明日报》《商务印书馆》联合举办纪念《辞源》出版百年征文活动，笔者写的“《辞源》助我探索鲁班文化”获三等奖和新版《辞源》一部。从此一步一步迈上探索之路。
滕州鲁班传说的根脉
在春秋战国巧匠公输般
“鲁班故里在滕州”，是改革开放后国学大师、北京大学任继愈教授十年研究成果。1991年6月滕州与山东大学联合召开全国首届墨子学术研讨会，会上，任教授在讲墨学重要性的同时，首次把鲁班文化带进全国性学术殿堂。是任老在会上首提建议：“要建好鲁班纪念馆”。1999年任老第四次亲临滕州参加国际墨学研讨会，会上又创意把墨子鲁班合并研究。提出要下大力气解决鲁班的“生年与里籍”课题。任继愈教授还在北京给《滕州史话》前言中写了他考证的结论：“墨子鲁班不仅是好朋友，而且是地地道道的老乡，他们都是滕州人，其故里都在滕州市。”才解决了两千多年悬而未决的难题。滕州是按照任老建议建起了纪念馆，给战国名匠鲁班安了家。馆展中也有鲁班传说部分。遗憾的是任老2009年仙逝，他提出的“生年”课题尚未有结论性答案。
鲁班里籍在滕州有了眉目，可东汉赵岐在《孟子章句》注公输子：“鲁班，鲁国巧人，或以为鲁昭公之子。”虽然文中有“或以为”三字，这是他治学严谨，有待考之意。但公输般匠巧是根脉。从《世本·作》分析，他是鲁国贵族身份，可作为《孟子章句》注公输子的佐证。也使探索任继愈教授提出的鲁班“生年”课题有了头绪。这也应是滕州应该厘清的问题。鲁昭公成为关键人物。《左传·昭公二十五年》记：鲁昭公与权臣发生矛盾，季氏率三桓军把昭公打败，外逃齐晋七年，公元前510年病卒晋国。公元前509年季氏推鲁定公继位，定公随封昭公的太子“为”和“衍”公爵，为与衍各有其母出生时间相差三天都比公输般大20岁左右。他们这时逃居齐国，便以封的公爵的“公”为姓氏，以鲁昭公为宗祖的公姓从此才产生。而这时公输般刚出生未被封，父已死，只能随兄封号姓公输名般。成为公为、公衍、公输三兄弟。为，是作为，衍，是繁衍，输般呢？《康熙字典》注般，“鲁般，鲁哀公时巧人，般，还也。明主般师罢兵”，分析这也是昭公逃居国外七年，多么想输送他般师还朝，但他病卒于公输出生之前，只能成为愿望。《左传·哀公十二年》记“昭公夫人卒，昭公娶于吴，故不书姓，故不言葬小君，孔子与吊。”这位“小君”当是鲁班母亲。母子相依为命，有国难归，无家可回处于悲惨境地。被安置在哪里？墨子·鲁问》记，“公输子自鲁南游楚”才说明在鲁南，鲁南也必然是孕育鲁班传说的家乡。
滕州鲁班传说孕育于战国
从神话仙说中汲取营养
（一）战国《墨子·鲁问》记“公输子削竹木以为鹊”。可文旅部《公示》记：“鲁班是春秋人物公输般的异名”又是为何？在汉朝大一统后，汉武帝因管理国家需要，规定凡战国时原诸侯国的名人记事或称呼，须在名字前冠国名，以识国别。公输般名般。般前加鲁国国名为鲁般，又因古字般与班音义相同也可称鲁班。鲁班这称谓是到了汉朝才出现。而《公输削鹊》本是百家争鸣中一篇文章。战国后演绎为寓言才说他孕育于战国。原文：“公输子削竹木以为鹊，成而飞之，三日不下，公输子自以为至巧，子墨子谓公输子曰：子之为鹊也，不如匠之为车辖须刘三寸之木而任五十石之重，故所谓巧，利于人谓之巧，不利于人谓之拙。”
从文中语句分析是墨子弟子所作。到东汉时因哲学家王充主张求实“疾虚妄”，在《论衡·儒增篇》中评论：“儒书称，鲁班、墨子之巧刻木为鸢，飞之三日而不集。”“夫言其以木为鸢飞之可也；言其三日不集，增之也。刻木为鸢，以象鸢形，安能飞而不集乎？犹世传言曰：‘鲁般巧，亡其母也。’言巧工为母作木车马不能远过三日，二者必失实者矣！”从王充评论中得知鲁班、墨子二人都有过“刻木为鸢”的记载，《公输削鹊》寓言当在东汉之后。
至北齐刘昼作《公输刻凤》：“公输之刻凤也，冠距未成，翠羽未树，人见其身者，谓之鹲鸱；见其首者，名曰鴮鸅。皆訾其丑而笑其拙。及凤之成，翠冠云耸，朱距电摇，锦身霞散，绮翮焱发，翙然一翥，翻翔云栋，三日而不集。然后赞其奇而称其巧”。喻义：认识事物要注意观察研究全过程，不能看到一点就乱加评论。显然《公输刻凤》中“三日而不集”传承于《公输削鹊》飞之“三日不下”。鹊飞、鸢飞、凤飞被后世仿效演绎出鸢飞报警、鹤报风雨、鹰灭害虫以及现代讲的鲁班模仿鹅鸭双蹼发明了船上划板助人纾困解难等传说。
（二）滕州鲁班传说战国时是以公输命名以匠巧为载体的寓言。到东汉经学家赵歧注公输子：鲁班，鲁国巧人后，又亲自在陕西咸阳地区采撷了民间流传的“渭水有忖留神与鲁班语”人神互动“神话”，因触景生情回忆之前为官时他受宦官迫害家人被杀，逃匿山东隐居多年遭遇，结合自已善绘画特长有感而发，随创作了《鲁班与忖留神》记入《三辅决录》成为历史上第一个以文字记入史籍的鲁班人神互动的神话，因具有引领性成为汉之后的传说载体。原文：“秦於渭南有兴乐宫，渭北有咸阳宫。秦昭王欲通二宫之间，造横桥，长三百八十步，桥北垒石水中，旧有忖留神像。此神曾与鲁班语，班令其出，留曰：‘我貌丑，卿善图物容，不出。’班於是拱手与语曰：‘出头见我。’留乃出首。班以脚画地，忖留觉之，便没水。故置其像於水。唯见腰以上，魏太祖马见而惊，命移下之。”忖留，注释为龟神。《耆旧传》记：“古代传说以龟与麟凤龙为四灵。龟能言。”
再是，东汉应劭创作《蠡说》记于《百家书》：“公输班之水见蠡，谓之曰开汝头，见汝形。蠡适出头，般以足画图之。蠡，遂隐闭其户，终不可开。因效之，设于门户，欲使闭藏，当如此固周密也”。《鲁班与忖留神》《蠡说》成为汉朝姊妹篇。到金时有《赵州桥》鲁班与张神故事，一人一神情节简单。这种模式一直传承到明朝之前已逐渐衰微走向低谷。
鲁班传说传承至明朝犹如久旱逢甘雨。史书记载1406年明朝朱棣皇帝在北京新建皇宫，朱棣巡视工程对领工蒯祥十分满意每每夸他为“蒯鲁班”。工匠们借皇帝金口玉言把“蒯鲁班”幻化为战国鲁班，奉为仙师。能工巧匠凡有创新之作或自已靠智慧解决施工上的难题，都认为是鲁班仙师显灵。鲁班仙说口耳相传随工匠流动传遍神州大地。到1446年，一位自称北京提督工部御匠司司正午荣编辑了《绘图鲁班经》百度文库定为专业文献行业资料，俗称《鲁班经》，内容基本上是各类建筑木工绘图和工程技术包括风水民俗等。但午荣匠心独运还创作了《鲁班仙师源流》置于《鲁班经》四卷之首。文章开篇阐明鲁班复姓公输生于鲁定公三年，然后开宗明义把鲁班从汉开始蝶化成仙，至明朝又把鲁班仙师纳入建筑木工行业，并把建成皇宫宏大工程功劳集于鲁班仙师一身：“永乐间，鼎劫北京龙圣殿，役使万匠，莫不震悚，赖师降灵指示，方获落成。”工匠们在施工现场流传的仙说与《鲁班经》中《鲁班仙师源流》文章所记融为一体传遍大江南北。滕州地区原有匠巧传说基础，又靠北京较近深受影响。特别是仙说与本地倡善论、举善事、讲善教的传统融合，铸成以智巧纾困解难善心助人为载体的民间文学，为入选国家级非遗打下坚实基础。
滕州鲁班传说已呈现
与善融合薪火相传之势
滕州鲁班传说入遗前已有《鲁班智助西仓桥》《土拥脖》两则入选《中国民间故事全书》。入遗后短时间处于泾渭不分，粗精并存阶段。文旅部对滕州地区鲁班传说项目复审公示，竖立起准则，警示传说受到冲击，提出保护迫在眉睫的要求。笔者对滕州鲁班传说中的匠巧说、人神互动与仙说进行初步梳理，现各选取两例看其演绎变化：
（一）匠巧与善心相融为民说 1.在微山湖东畔乡村里流传着一个《搖起橹来想鲁班》的传说 鲁班有一天正在家干活，一位常常外出做生意的邻居找他说：“前几天去郁郎一带做生意，碰上齐国与鲁国两国的军队在那里为争夺狩猎地盘打仗。我遇见齐国一个带兵的军官他也姓公，聊天中他听说我是从鲁南小邾国来做生意的，便打听你的情况，当知道你当工匠很有名气，他很高兴。给我说他是你的兄长。让我给你带个口信。两国军队打死不少人，他带的兵也被打死一个。做完生意我就回来了。鲁班听到这个消息放心不下，第二天一早就背着工具、煎饼去寻找兄长。一天的路程赶到郁郎天色已晚，只好借住在一户渔民家中。一问两国均已退兵。只好住下再打听兄长下落。第二天也没见兵的影子。和渔民拉家常时，鲁班问院子里放着条船该修了？渔家主人说，是该修了，料己备好，只是缺工钱也没请着师傅。鲁班拍拍工具袋说，我给您修，不要工钱，有煎饼咸菜就行。鲁班说干就干，三天就把船修好了。渔民一高兴说咱一同下湖试试。当船撑至湖水深处，篙够不到底，船打起转悠，两人费了好大劲才回家。鲁班看到眼里记在心里。第二天在湖边看鹅鸭用双蹼拨水前进，来了灵感，鲁班仿照鹅蹼画出拨水用的划板图样。渔民还帮着改进很快制成，再做个扣把划板系于船上，划起水来好用又方便。村里渔民一看深浅水中可交替使用，谁看谁爱，纷纷来求鲁班，鲁班答应来料加工不收工钱。给小小渔村的渔民每家船上都做了一套。鲁班要回家了，大家为留个念想，请教书先生按大家的心愿给划板起个名字。老师想了想，在鲁班的鲁字旁加上木，起名为“橹”吧。渔民高兴地说：“好！咱们都搖起橹来想鲁班。”这是滕州市华夏文化促进会退离休老同志聚会探索鲁班文化时，杨列云主任回忆在老家微山湖畔上小学时老师讲的故事。
2.匠巧为后辈着想善教说 《鲁班创制智慧锁，教子更聪明》：据传说，鲁班一年365天都闲不住，还因包揽大工程成年累月不在家。为了培养儿子从小动手动脑的好习惯，他想起建设大殿、庙宇时檐角脊梁上勾心斗角的榫卯结构。试着由大变小，几经改进制作成用6根木条三维拼接，榫卯咬合而成可拼可拆小巧玲珑的智慧锁玩具。这种以鲁班命名的鲁班锁智力玩具由滕州天工木艺有限公司开发生产，已入选山东省非遗项目，被选入2024年山东省“非遗工坊典型案例”，在第四届中国国际文化旅游博览会第二届中华传统工艺大会“鲁班在我家”展区展出。
（二）鲁班仙师人神互动为民善思助人说 1.《鲁班灵示风雨神》 笔者是新中国成立后在老薛城县文教局工作时（今枣庄市驻地），听官桥、柴胡店三官庙一带民间还流传着这个故事:“很早的时候，这里山区曾被誉称小蓬莱，漷水、薛河水从东北向西南注入微山湖。薛河南岸向东山峦起伏，花木丛生，山上有泉水可种药材，山下有河水可浇田，岸上多是花红果与梨园，花开时争奇斗艳。有一年周围村庄的群众商议在山上建一座像模像样的庙，议定请小邾国的鲁班来领工。当时山下河边原有一座古庙供奉着土地、风、雨神仙，庙虽不大香火旺盛。有一次，鲁班从家中回工地途中遇雨，只好进庙找个僻静处避雨。天色将晚，接连来了几位附近的百姓，撑着伞带着香烛供品来求神。头一位说，明天俺家得晾晒黄薑，不要再下雨了。接着另一位说，雨刚下还不透地，明天不能停。那时薛河通航，靠岸停着收药材的船，船主也进庙祈求，这两天俺刚装满一船药材，明天运往微山湖南下，需要风来送上一程。刚说完有两位种果树的老农赶忙磕头说，俺们家梨花盛开，这几天可千万不要刮风。几个老百姓各有求于神，放下供品都走了。可庙里管风雨的神仙却发生争论，他们讲的仍是各司其职，对群众诉求却议而难决。还是土地爷信息灵，知道鲁班祖师爷正在庙中避雨，请他给出出主意。鲁班也听见了刚发生的一切，随即开言道：“众神细思量，鲁班说端详。民事皆大事，不可误一样。夜间下透雨，日出晾黄薑。风从河道走，不得蹿梨行。”众神听了鲁班的点示，个个佩服，既各司其职又为民做事让人民满意。
2.《三千滾明珠护庄田》 这是流传在滕州市北界河一带村庄鲁班仙师保河堤的传说。当地学者万祖波回忆说:“儿时跟爷爷赶界河古会，来到大桥下河北侧不远处，看到一排排垛砌整齐数不清的碌碡，一个就很沉，这么多该多重啊，问爷爷是怎么回事。爷爷给我讲了个故事：古时候夏季一下大雨山洪便携着巨浪倾泻而下，冲堤破坝淹没良田村庄给当地造成很大损失。有一年白水河洪水咆哮，眼看就要决堤，村子、庄稼和人民生命财产将会受到危害。这天夜里一个村民突然听到‘咕噜咕噜’的声音，壮着胆子出去看，只见顺着大路滚来了一个个难用手合抱的夜明珠，后边跟着个花白胡子老头。他一下子被这景象惊呆了，撒腿就往家跑。第二天村里人一传十，十传百，跑出来没见到夜明珠，却看见白水河堤最危险的一段一夜间立起了约3000多个碌碡，一排排垛砌整齐保护着河堤。村民们才意识到是鲁班爷行善点化的比夜明珠还珍贵的碌碡来护佑村民，齐刷刷地跪下给祖师爷磕头。”现在滕州市界河镇已在这里建起鲁班公园。园中有鲁班殿、鲁班塑像、立体鲁班尺、鲁班堤遗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