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的温柔是时间一点点让我们懂得的。
年少时是不懂粥的好的。我们那里的习惯又常是早晚的饭桌上都会有一碗粥。所以常见到这样的情形,小孩子把馒头吃了,菜吃了,单剩下一碗寡淡的粥,就迫不及待跑出去玩,母亲便端着那碗粥后面追着,苦口婆心劝,喝了吧,不喝粥不行的,喝粥好,粥养人。怎么好,怎么养人,小孩子才不要懂这些,更听不进去。母亲只好板起面孔,可板起的面孔里还是藏着温柔,孩子不怕,蹦蹦跳跳跑远了。母亲就端着粥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望着孩子的背影叹息。
出门在外几天,回到家里,首先要做的是从橱柜里拿出陶罐,淘洗干净小半碗大米,倒进几碗清水,煮一罐清清淡淡的白米粥。待到一碗温温软软、黏黏糯糯的白粥端在手中,闲闲地倚在窗前,边喝粥边和家人话家常,才觉得人生的踏实和安稳。这是少年时候常听一位亲戚念叨的话。
亲戚在镇上的小商城里开着一家服装店,她常有机会去县城和省城走走看看。那时,大家都很少出门,平日里小孩子们去镇上逛逛都觉得是节日,对外面精彩的世界充满了向往。因此,每当亲戚说起粥如何如何好,我不由得就会在心里说,让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喝,看你烦不烦。有一次,竟没忍住,把这话说了出来。亲戚一愣,随即哈哈笑了。一旁的母亲也笑了,说,小孩子哪里懂粥的好,长大了就知道了。亲戚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外面的世界再好,也不如家里的粗茶淡饭香甜。
不知怎的,后来到外面读书工作后,回家的时候少了,在家的时间更短暂,这时,母亲总会早早准备好很多我们从前爱吃的食物,可是心里念的却是母亲煮的粥。
读了木心在《少年朝食》中写的“豆干末子拌马兰头,莹白的暖暖香粳米粥,没有比粥更温柔的了”,才恍然所悟,我们这些远离故乡的孩子,念的也是这粥的温柔啊!
母亲煮的粥总有特别处。从小喝到大的粥,差不多都是母亲用地锅煮的。地锅煮粥的好处在于锅底的余温,慢慢地煮出浓郁的味道,这种浓郁也是要时间积淀后才品味出来的。
印象最深的是地瓜干粥。这种粥不用米来熬煮,用地瓜干和面糊就行。锅里放几碗水,再放一把地瓜干,大火烧开,小火慢煮地瓜干,等地瓜干煮软了,再大火,把面糊搅进锅里,待地瓜干粥滚个两三滚,接下来,盖上锅盖,等着锅底余温慢慢把地瓜干的香甜和面粉和水融到一起。这样煮出来的粥,很耐回味,那种淡淡的甘甜,很柔和,很绵远。
还有一件有趣的事,自小不耐烦喝粥的,成了家,竟也常常煮起粥来。天长日久的岁月,粥成了餐桌上长情的陪伴。
越往岁月深处走,越发觉得粥的可亲。有时候,生活里遇到不开心的事,人生不如意时,会默默地走进厨房,简简单单地煮一锅煮,清清静静地看着一粒粒米在沸腾的水中开花,慢慢地融入水中,一点点地走向柔和,温润。这时候的失意伤心似乎也融解了。
煮粥的过程,很像一个人在修心,在生活里修炼,那些棱棱角角一点点被生活磨平,与生活慢慢和解,不执拗,不纠结,平平和和,与岁月温柔相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