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弦这本书的设计和文字很美,让人惊艳,庄重典雅又充满张力,翻阅起来,诗歌文本更让人觉得清澈并拥有现代感的自然美。
当代诗坛上,鲁迅文学奖得主胡弦是一位极具“静气”的诗人,他并不急着向世界喧嚣表达什么,而是喜欢蜷缩在事物的褶皱里,在光影交错的地方找寻那些被人忽视了的属于物质本身的呼吸。读胡弦的新作《猜中一棵树》,就像走进了一个由草木、山川、光线和哲学构成的迷宫,在这里诗人不仅仅是一个自然观察者,更像是一个“解码者”,他想要用语言这根藤蔓去碰到并“猜中”隐藏在万物表面下的生命真理。
不同于一些诗中作为“祭司”或“立法者”的高亢的自我,在《猜中一棵树》里,胡弦所表现出的姿态是非常谦卑的,他笔下的“我”,是行走在林间、停驻在水边的人,甚至愿意成为风景的一部分,正如评论家所说,它与外物之间形成了平等的对话关系。
这种谦卑不是软弱,而是一种深刻的觉知,在《猜中一棵树》的意象群落里,树木不再是死板的背景,而是有灵魂的实体,当他写下“在大自然的天真阅读中寻找诗意”时,他实际上是在解构那种以人为中心的傲慢,他笔下的树,有自己的“身世”和“语言”,而诗人的任务,就是用一种带有古典神韵的现代审视,去翻译那些沉默的叶动和枝展,这种立意,让自然诗歌摆脱了简单的写景抒情,上升到了生态哲学的高度。
胡弦的现代诗最被人称道的就是他捕捉和经营意象的能力,在《猜中一棵树》中,意象是丰盈且跳跃的,有着一种“从无中生有”的魔力,它善于从空白处发现充盈,从残损处感知完整。
书中的意象总是有些褶层感,他写雪,不只是冷、白,而是“转化的过程”;他写风,“风的嘴唇”在钩沉历史。这些意象在纸面上彼此碰撞,发生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于是日常景象就在读者眼前变得陌生而富有诗意,“陌生化”的处理,是胡弦诗艺成熟之处,他能把城市绿化带里常见的草木,写出旷野荒凉的宿命感,也能把乡村生态里普通的庄稼,点化成有关生存尊严的隐喻。
值得玩味的是胡弦的诗在现代性中埋藏着古典的神韵,这里的古典不是简单地化用古诗词,而是一种精神纹路,他想营造一种静谧又忧郁的氛围,文字温润含蓄,但又被理性锤炼得异常冷峻。
《猜中一棵树》之中,我们可以看到类似王维式的“禅趣”,不过这种禅趣是经现代生活洗刷过的,在谈论人与自然邂逅这个主题的时候,他加入了很多有关时间、空间以及记忆方面的思考,对他来说,猜中一棵树,其实就是猜中了人和自然之间那份断开很久的契约,这样的书写方式给现代人焦虑的心灵找到了一处暂时而又非常坚固的栖息之所。
胡弦曾自嘲自己“是一个写散文的人跑来写诗”,但恰恰是这种散文式的散漫叙事与诗歌的意象锤炼,才形成了胡弦独有的诗学景观,读《猜中一棵树》,是一种减法,在山川草木的词句里,我们能听见万物生长的声音,也能跟着诗人重新认识脚下的土地。
这本诗集像一封来自自然的邀请函,邀请我们在喧嚣的时代里重返森林、重返河流、重返那棵树下,它需要我们慢慢去猜度,它提醒我们:这个世界仍然还有很多不能说破的秘密,而诗歌就是通往这些秘密的最佳的幽深之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