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荆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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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鲍鹏山的《风流去》
张善存
~~~—— 马伯庸《历史中的大与小》读后
魏咏柏
2026年04月16日 星期四 出版 上一期  下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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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茶渣
—— 马伯庸《历史中的大与小》读后
魏咏柏

  周末,我走进书房,阳光斜斜地切进来,空气里有细尘浮游,像被照亮的、缓慢的呼吸。在这样一个困意弥漫的午后,我翻开了马伯庸的《历史中的大与小》。手指掠过目录,那些题目东一处西一处地跳着:“陪孩子背《出师表》”“中国古代闹牙疼的倒霉鬼们”“一桩从未发生过的奸盗案”……毫无章法,像一盒打散了的旧积木。我啜了口刚泡的茶,心想,这能读出什么来呢。

  起初是散漫的。直到翻到写牙疼的那篇。马伯庸说他牙痛难忍,夜里睡不着,便去故纸堆里寻同病相怜的古人了。他引了段元人笔记,说有人“患齿痛,委顿卧阶上,忽睹庭中蚁阵,蜿蜒如篆籀,痛竟稍弛”。我盯着“委顿卧阶上”五个字,看了好一会儿。那不是一个宏大的、被记录的病,只是一个具体的人在某个具体夜晚的具体姿态。疼得蜷缩,视线低垂到与泥土上的蚂蚁平齐。历史在此刻,不是王朝更迭,而是腮帮子一阵阵抽紧的、滚烫的钝痛。我下意识用舌尖顶了顶自己的臼齿,它健康无恙,可那个千年前卧在石阶上看蚂蚁的人,突然就与我共有了同一片沉闷的天色。

  这感觉在读他陪孩子背《出师表》时,又回来了。他说儿子背到“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卡住了,眼神飘向窗外。他停下来,指着楼下绿地,说诸葛亮在南阳的地,大概还没咱小区这片草坪大。不是什么精妙的解读,就是父亲和儿子之间一个笨拙的、试图让虚无历史落地的比方。我合上书,想起父亲。他从前教我背诗,讲“夜阑卧听风吹雨”,只说这诗有气概。许多年后,我独居在异乡一个雨夜,听见风雨撞在空调外机上的哐当声,忽然懂了那种被冰冷铁皮围困的、无处可去的“铁马冰河”。历史的教育,或者说生命的体认,有时需要这样一次卡壳,一片无关的草坪,一场毫无诗意的夜雨,作为它悄悄植入的切口。

  书里最重的一篇,是写壬辰战争里一个叫郭佚的军士。材料极少,马伯庸几乎是在历史的断崖边,用想象去勾画那模糊的轮廓。他写郭佚战死的那天,“朝鲜的雨水,和江浙的雨水,味道大概也没什么不同”。我读到这句,心猛地一沉。那些被我们统称为“英雄”“义士”的庞然概念,在这样一句近乎平淡的话里,坍缩成一个具体的人,尝过故土的雨水,最后倒在异乡同样潮湿的土地上。这不再是故事,而是丧失。我想起博物馆玻璃柜里一枚生锈的箭镞,标签只写着年代与出土地。无人知晓它由谁铸造,又由谁射出,是否穿透铠甲,没入过一个温热的胸膛。历史的大叙述,是由无数这样沉默的、味道相同的“雨水”与“铁锈”构成的。我们热衷谈论的浪潮,对每一朵泡沫而言,都是粉身之痛。

  当然,书里也有明快的部分。比如他批改蒲松龄的“高考作文”,煞有介事地评点“志异”笔法如何不合时宜,让人莞尔。但笑意过后,那底色依然是苍凉的。蒲松龄屡试不第的愤懑,那些花妖狐鬼的热闹,不过是历史这张巨幅锦缎翻过来后,密密麻麻的、不甚美观的线头。作者感兴趣的,似乎总是这些线头。

  阳光西沉,书房浸入一片柔软的灰蓝。我合上书,封面上“大与小”几个字,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我起初的困惑——这散装的历史能拼出什么图景,此刻似乎有了答案,又似乎没有。它没有给我一幅更完整的历史画卷,反而像递给我一把碎镜片。每一片里,都映照出一个被忽视的角落:孩童懵懂的眼,病人紧蹙的眉,无名者最后的呼吸。这些碎片无法严丝合缝地拼拢,它们只是存在,尖锐地、固执地存在着,照亮了“大历史”那光滑表面之下,粗砺的、温热的、人的质地。

  茶杯已空,杯底积着些深褐色的渣。历史或许也是如此,那些被筛掉的、沉淀下来的,才是让我们舌尖发涩,又回味良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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