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一次和婆婆见面到现在,已经十年了。
十年前的印象很模糊了,只记得我和爱人从老家离开的时候,她骑电动三轮车送我们去车站时的背影,那时候我在日记里写:“好像觉得是我带走了她的儿子。”那个告别的画面,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和妈妈回乡下外婆家,离开的时候,外婆送别我们的情形。我从车上回头,看见外婆站在路的那边掏出手帕抹眼泪。妈妈在我耳边说“外婆哭了”。
十年里,我多次收到来自婆婆的礼物——手工缝制的鞋垫。其实我从未穿过它们,都整整齐齐地收了起来,却还是收到了一双又一双。
我不想陷入传说中的婆媳矛盾里,从结婚开始就想好不要和婆婆接触太多。但当有了孩子,这样的接触就难以避免了。她从老家来帮我们带孩子。
为了适应城市生活,婆婆应该有过很多小心翼翼吧,比如她总是仔细清洗水果,生怕被说卫生不如城里人。甚至,她把香蕉洗了才递给我吃,我笑:哪有人连香蕉也要洗。
我妈妈给了婆婆许多不穿的旧衣服,她欢欢喜喜还舍不得穿。她的节俭隐忍,好多时候都让我想起外婆,有一种多隔了一代似的感觉,明明她和我母亲差不多年纪,却像我的外婆。看着她每天都给宝宝抹香香,我说天凉了你不涂点护肤品吗?她说以前在老家买过一块钱一包的香香。我给她买了最贵的一款大宝回来,她一直舍不得用。
她说看我化妆的样子,才知道打扮和不打扮差别那么大。我觉得很有趣,兴奋地拿出我的化妆品想给她也试试。可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看她的脸,我觉得我不知该如何在这样一张苍老的脸上上妆,那么深的沟壑那么多的纹路,我的粉底不知该如何涂开。忽然有点难过了,匆匆涂了口红便说结束。
婆婆身上有很多优点,比如她很乐于学习新事物。她向月嫂学会了做我爱吃的土豆泥,向我爸学会了在拼多多上买东西,向我妈学玩抖音。有时候她或许是有点羡慕我妈之类的“城里人”,当她说起你们城里人都显年轻哦五十多看起来像四十多,当她说起你们城里人退休都有工资真好。我有时候也想,其实同一个人,生活在不同的环境里就会成为截然不同的人啊,如果婆婆从一开始就生在城市,她也会是一个有文化、穿着时尚显年轻的中年阿姨。
她身体不好,经常这里疼那里疼。年轻时做了太多太重的体力活落下了病根,腰酸背疼,头疼牙疼……
我很少叫她“妈”,对我来说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总是“妈”字到嘴边转了一个圈又吞了下去。
这阵子,婆婆回老家了,我却很想她。这是我从未体会过的关系和感情。想念她洗过的香蕉,想念她学用抖音时笨拙的样子,想念她舍不得抹的那瓶大宝。她不是我母亲,我却像牵挂外婆一样牵挂她。
也许亲情就是这样生长的:不是因为血缘,不是因为称呼,而是因为她在你的生活里留下了痕迹。那些痕迹太深了,深到等她离开,你才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