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荆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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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04日 星期六 出版 上一期  下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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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上的秩序
林海平

  凌晨四点半,楼下传来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唰——唰——一下接一下,不急不缓,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我推开窗,看见环卫工老周正弓着腰扫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扫帚扬起细尘,在光柱里飘浮,又缓缓落下。这条街他扫了十二年,每天都是这个时辰,从东头到西头,再从西头到东头。他说他不识字,可他比谁都懂得什么叫秩序——树叶落了要扫,垃圾多了要清,天亮之前,地面必须干净。这是他和这条街之间的约定。

  我想起乡下的父亲。

  每年春分前后,父亲一定要下地。他从不看日历,也不听天气预报,他只相信土地告诉他的——土松了,草冒了芽,该犁地了。他扶着犁把,跟在牛屁股后面,从地头走到地尾,一趟一趟。犁铧翻开泥土,黑黝黝的,冒着热气。父亲说,地是有脾气的,你对它好,它就给你长庄稼;你糊弄它,它就荒给你看。这不叫道理,这叫规矩。

  那时候我不懂,觉得父亲太固执。明明可以用拖拉机,他偏要赶牛;明明可以撒化肥,他偏要攒农家肥。他说,急什么?庄稼的事,急不来。节气到了,该种的种,该收的收,老天爷定好的日子,谁也改不了。

  后来我进城读书,才发现城里也有城里的秩序。公交车几点几分到站,红绿灯几十秒变一次,写字楼的电梯在早高峰会排成长队。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像齿轮一样咬合着。刚来的时候我觉得憋屈,到处是规矩,到处是条条框框。可慢慢地,我发现自己离不开这些了——如果公交车不准时,如果红绿灯坏了,如果电梯挤成一团,这座城市就会乱成一锅粥。

  有一回加班到深夜,打车回家。司机是个中年人,话不多,车开得稳稳当当。路过十字路口时,红灯亮了,街上空无一人,他还是停下来。我说,没人,过呗。他摇摇头,说:“规矩就是规矩,没人看见也得守。”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父亲——他在地里守了一辈子的规矩,和这个司机在深夜的路口守的规矩,原来是同一种东西。

  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秩序。

  可到底什么是秩序?是红绿灯吗?是二十四节气吗?是老周的扫帚和父亲的犁铧吗?是,又不全是。

  我想起小时候,祖母每天晚上都要把桌上的碗筷摆整齐。筷子并拢,碗口朝上,勺子搁在碗沿上。我问她为什么要这样摆,她说:“摆整齐了,明天早上用起来顺手。”我又问,顺手有什么用?她想了想,说:“顺手了,日子就不乱。”

  后来祖母走了,可她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是啊,日子不乱,就是秩序。

  它不是谁定下来的条文,不是写在墙上的标语,它是千百年来,一代一代人摸索出来的活法。春种秋收是秩序,靠右行走是秩序,天亮起床天黑睡觉是秩序,吃完饭把碗洗干净放回原位,也是秩序。它藏在一粥一饭里,藏在日出日落里,藏在每个人日复一日的坚持里。

  那天早晨,我看见老周扫完最后一段路,把扫帚靠在墙根,掏出馒头啃了一口。阳光刚好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表情很满足。我突然觉得,他就是这片大地上最懂得秩序的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扫,什么时候该歇,知道自己是谁,该做什么。

  这世上最高级的秩序,大概就是:每个人都守着自己的位置,做着该做的事,心里踏实,日子安稳。

  而我们这些自以为聪明的人,有时候反倒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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