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觉得盛夏是从一声蝉鸣开始的。
那天午后,我正倚在竹椅上打盹,忽觉耳畔多了道细细的丝线,起初若有若无,像谁家女儿在邻院调试新弦,三两个单音,小心翼翼的。谁知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这丝线便拧成了绳,又织成了网,铺天盖地地罩下来。整条巷子,整座城,都浸在那片聒噪里了。
我索性搬了藤椅坐到老槐树下。阳光穿过叶隙,碎金似的洒了满身,可蝉声比阳光更密,密得让人无处可逃。这哪里是鸣叫,简直是发动了一场小小的暴动——千万只蝉把腹腔当鼓,把翅翼当钹,敲得山河动摇。那些高音区的,像顽童把石子一颗颗抛向天空;中音区的,如老妇人摇着纺车嗡嗡不绝;偶尔夹几声嘶哑的,大约是上了年纪的,嗓子眼里含了痰,却偏要争着唱。风过时,满树的叶子都瑟瑟地抖,不知是怕了这声势,还是替它们打着拍子。
黄昏终于来解围。斜阳把蝉声也染成了橘红色,渐渐地,那喧嚣嘈杂的蝉鸣开始有了层次。我听见近处槐树上有只蝉,大约是领唱,声调拖得长长的,像丝绒在绸面上缓缓滑过;远处几声应和,便成了丝绒上绣的花,疏疏落落的。最妙的是刚入夜那一刻,所有蝉像得了暗号似的,同时噤了声。万籁俱寂中,只余下自己心跳的咚咚声,恍若刚才那满世界的喧嚣不过是场幻觉。
月亮升起来时,蝉声又起了,这回却换了副心肠。它们把白日的暴躁都淘洗尽了,剩下的是些清泠泠的碎响,两三声,三四声,像更夫敲着梆子,不紧不慢的。邻家的孩子举着竹竿粘蝉,竿头颤巍巍地探向枝桠。那蝉偏不逃,反而叫得更欢,仿佛在逗弄孩子——你上来呀,上来呀。孩子踮着脚,鼻尖沁出汗珠,最终没够着,一屁股坐在地上,蝉声便笑得更响了。
忽然想起儿时在乡下,外婆说过,蝉要在地下蛰伏好几年,才换来一夏的歌唱。那时不懂,只觉得聒噪;如今听来,每一声里都浸着那些暗无天日的漫长时光。它们是把攒了多年的心事,趁着阳光最烈的时候,不管不顾地倾倒出来。这让我记起去年此时,我在南方某座小城的旅馆里,整夜失眠,窗外也是这样的蝉声。
夜深了,蝉声终于也乏了,三三两两地退场。最后一只固执地拖着长音,像给这场盛大的合奏画上一个不甘的句号。风里飘来栀子花的甜香,混着露水潮湿的凉意。白天那些暴烈的声响,此刻都沉淀成心底薄薄的一层,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我起身回屋,经过老槐树时,碰落了几片叶子。蝉蜕还紧紧抱着树干,透明的壳里空荡荡的,仿佛刚刚卸下了一场盛夏。原来最喧闹的声音,最终都会归于寂静;而寂静里,又藏着下一场喧闹的胚胎。人生许多事,大约也是如此——我们拼命呐喊的,我们竭力倾听的,到头来不过是时间沙漏里,一捧握不住的流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