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荆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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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07日 星期二 出版 上一期  下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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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的拒绝
肖瑶

  “好看不?”

  母亲问了我很多年。

  七岁那年,院子西墙角那棵木槿开了。薄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是母亲做裙子剩下的碎布头攒在一起,又用细细的晨露浸润过。母亲很高兴,说这花能开到九月去,一天谢一朵,又补一朵,像是日子永远过不完似的。她每天清早掐一朵,别在我头上,退后两步看,又凑近把花瓣理一理。粉的花,黑的发,她看了又看,然后问:“好看不?”

  我点点头。点头多容易啊。她笑了。

  十五岁那年,我考进县里的中学。开学前一晚,母亲在灯下缝书包,针走得飞快,忽然停下来,说:“西墙那棵木槿又开了。”我没抬头,嗯了一声。她又说:“你小时候最爱别在头上。”我终于抬起头,她手里捏着一朵刚摘的,还带着夜露的木槿花,小心地举着。她又问:“好看不?”

  我说:“妈,我都多大了。”

  那朵花最终没有别在我的头上。她把它搁在窗台上,花瓣在灯下慢慢失了水分,边缘卷起来,像一声没叹出来的气。夜里我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她出去了一趟,又回来。第二天清早,窗台上那朵蔫了的不见了,西墙的枝头上少了一朵刚开的。她换了新的上去,把新的搁在窗帘后面。那朵新鲜的又蔫了,她又换。一整个夏天,她就这样掐了放,蔫了换。

  后来我去了更远的城市读书、工作。每年夏天打电话回家,母亲总会说一句:“木槿开了。”有时候顿一顿,又问:“好看不?”我在电话这头说“好看好看”,语气是飘的。手边是写不完的报表、开不完的会。那棵木槿渐渐缩成记忆里一个模糊的粉点——知道它在,但不再看得真切。挂断电话,窗外没有木槿,只有灰扑扑的楼。

  去年七月,父亲打电话来说母亲摔了一跤,腿骨裂了。我请了假赶回去。火车上七个小时,窗外从灰楼变绿野,又变灰楼。推开院门,西墙那棵木槿正开着,满树的薄粉色,和我七岁那年一模一样。母亲坐在堂屋的藤椅里,右腿打着石膏,花白的头发有些乱。见我进来,她第一句话是:“你看,今年开得多好。”她指着窗外。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问。

  我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的夏夜。她举着花,小心地站在灯影里。三十七岁的我站在窗前,看着满树繁花,终于读懂了那个晚上她眼睛里湿漉漉的东西。而我拒绝了。不是拒绝一朵花,是拒绝了她递过来的、她所能表现出的全部的真挚感情,拒绝了她想用一朵花的重量,来告诉我那三个字的、笨拙的努力。

  那天下午,我走到西墙下,挑了一朵刚开透的。走回堂屋,蹲下来,把它轻轻别在母亲花白的鬓边。花瓣蹭着她的皱纹,薄薄的,粉粉的。她愣住了,然后笑了,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我蹲在她面前,问她:

  “好看不?”

  她点点头。

  木槿朝开暮落,每一天都是新的。只是母亲的白发不会再变黑了。我欠她的那一声“好看”,从十五岁到三十七岁,等了二十二年才还上。

  那三个字,她问了一辈子。我到最后才学会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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