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成长史,其实就是这个人的阅读史。
年少时读书,最像果腹。那时胃口好,什么都吃得下,也什么都想尝一尝。去学校附近的旧书摊租书,金庸古龙一本接一本地啃,灯下看得昏天黑地,第二天顶着黑眼圈上课,心里还在惦记杨过跳下绝情谷之后怎样了。那时候读书没有太多讲究,纯粹是饿——对故事的饿,对另一个世界的饿。书页翻过去,情节吞进来,就像往肚子里填东西,饱了就行,来不及细品。
后来读大学,开始啃专业书,教育学、心理学、文艺理论……厚厚的大部头摞在桌上,考试前通宵背诵,背完就忘,忘完再背。那些书在当时也不过是干粮,为文凭,为工作,为在这个社会上先站住脚。现在回想起来,那段囫囵吞枣的岁月并非没有意义——果腹的书虽不能滋养灵魂,却养出了一个还能继续读下去的人。没有那点底子垫着,后来的书是读不进去的。
人到中年,读书渐渐变了味道。不再有那么旺盛的胃口,反倒生出许多说不清的烦忧——工作的瓶颈、家庭的重担、人情世故的周旋,桩桩件件压在心头。这时候拿起书,往往是因为心里堵得慌。读心理学,想弄明白自己为什么总在同样的地方跌倒;读散文随笔,想在别人的文字里找几句慰藉;哪怕是翻翻诗词,读到“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也觉得心头松快了些。
这时的书就像药,不对症的时候翻几页就放下,对了症便舍不得释卷,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一个朋友说,他每年都要把《平凡的世界》重读一遍,不为别的,就是觉得孙少平在矿井下还坚持读书的样子,能让他这个在写字楼里加班到深夜的人觉得自己没那么惨。我想这就是解忧的书,它不能替你解决任何实际问题,但能让你在撑不住的时候觉得还有人懂你,还有人比你更苦却还在往前走。那一点共鸣和共情,足够支撑你再多走一段夜路。
再往后,才慢慢体会到什么是读书如修行。那些艰涩难懂的文字,曾经避之不及——读《论语》觉得迂腐,读《道德经》觉得玄虚,读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翻了三页就犯困。年轻时总觉得这些书故弄玄虚,离生活太远。可到了一定年纪,经历了一些事,撞过几次南墙,再翻开这些书,竟觉得字字打在心上。孔子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年轻时觉得是废话,后来在人际关系里碰了壁才明白这八个字有多重。老子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年轻时觉得是懦弱,后来才懂柔韧的力量往往比刚强更持久。这些书读一遍有一遍的滋味,二十岁时读到的是一层意思,四十岁时读出另一层,等到六十岁再翻,或许又不同了。它们不讨好你,不迁就你,甚至故意跟你较劲。你硬着头皮读下去,某一天忽然贯通了,瞬间醍醐灌顶,犹如推开了另一扇窗,窗外的风景是你从前没见过的。那个瞬间你会觉得,从前所有在书桌前枯坐的夜晚都值了。
年少时读书像吃饭,中年时读书像吃药,如今我只想慢慢走,像一场修行——不急,不求,只让那些文字一点一点地渗进来,变成骨头里的东西。时间花在哪里,人是看得见的。果腹的日子养出了胃口,解忧的日子养出了韧性,而修行的日子,养出的是一颗不再慌张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