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祖籍大坞休城村,生在乡野,长在田埂,半生走过,最难忘、最亏欠的,依旧是生我养我的父母亲。
爷爷走得早,没能陪着家里熬过那些风雨年月,是我奶奶,一个最普通的乡下妇人,咬着牙撑起破败的家门,一把泥一把汗,拉扯着尚且年幼的我爹,在清贫窘迫的日子里苦苦硬撑。
爹娘是天底下最老实敦厚的庄稼人,心地善、性格温,一辈子不与人争、不与人怨。婚后,他们接连生下四男四女,满满一屋子嗷嗷待哺的孩童。在那个物资匮乏、度日如年的年代,养活八个孩子,不是简单的辛苦,是拿命在拼。
从我记事起,爹娘就没有一天安生日子。天不亮就下地,星满天才归家,一年四季,起早贪黑,从无半分懈怠。白日里,烈日晒黑脊背,风霜打糙双手,爹娘躬身田地,耕耘不歇;夜里全村灯火渐熄,家家户户闭门安睡,唯有我家油灯长明,爹娘还在收拾家务、缝补浆洗、拾掇粮物。
日子太苦,劳作太重,人的身子终究扛不住。父亲白日在田里累得筋骨酸痛、浑身发软,实在撑不住时,就直直躺在硬板床上,眯着眼短暂打个盹,稍稍缓一口气,便是最大的歇息。母亲更是一生勤俭,一辈子闲不住、歇不下,哪怕浑身疲累、眼皮沉重,簸粮扬谷的时候,也会不知不觉低头犯困。年少的我站在一旁看着,心口像被什么堵住,又酸又疼,疼得钻心,小小年纪便懂了人间疾苦、父母辛劳。
父亲是家里顶天立地的梁柱,一身硬骨头,扛起了全家的生计。庄稼人,四季无闲月,月月有忙活。开春整地播种,把希望撒进泥土;盛夏抢收麦子、脱粒晾晒,争分夺秒抢种秋苗,不敢耽误一寸光阴;秋日收割五谷、晾晒囤粮,颗粒归仓;刚入初冬,便深挖地窖,满满储存地瓜、萝卜、白菜,为一家人攒下整个冬天的口粮。
岁岁劳作,年年奔波,无穷无尽的农活,一点点透支着爹娘的身体。长年积劳,终究熬出了一身病痛。
母亲年过花甲后,身子彻底垮了,重度肺气肿,日日咳喘、夜夜难眠。六十一岁那年,饱受病痛折磨的母亲,撒手离我们而去,留给儿女一辈子的遗憾与思念。
父亲一辈子省吃俭用、拼命劳作,常年胃疼,反反复复,多次住院医治,始终无法除根。晚年又查出肾脏衰竭,从单侧恶化成双侧衰竭,药石难医,回天无力。一生操劳的父亲,最终也被病痛拖垮,撒手远去。
我永远忘不掉父亲临终的模样。彼时的他,卧病在床,骨瘦如柴,再也撑不起半生硬朗。起初还能勉强喝下稀粥,到最后水米难进、气息微弱。看着父亲一点点走向生命尽头,我强忍内心撕裂般的悲痛,手持剃刀一点点为垂危的父亲整理头发。寸寸发丝,是儿女的万般不舍,也是最后一次贴身尽孝。
父母恩情,重过山川,深过沧海。他们用一生的劳苦、半生的隐忍,把八个儿女一个个拉扯成人,教我们善良做人、踏实立身,给我们温饱岁月、安稳人生。这养育大恩,穷尽一生,也报答不尽分毫。
时至今日,每每想起爹娘咽气离去的那一刻,仍肝肠寸断,悲痛彻骨。那些艰难岁月里的辛劳身影、慈爱模样,依旧清晰如昨,刻在心底,岁岁难忘。
人这一生,最珍贵的是父母,最难得的是陪伴。年少不知父母苦,懂时已是中年人。世间最大的遗憾,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不待。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此生只剩归途。愿天下所有儿女,都能懂得珍惜当下、及时尽孝,善待父母、感恩双亲。别等岁月催人老,别等离别才悔恨。唯愿我的父母亲,九泉之下无病无灾、岁岁安暖、长眠无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