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时常有这样的体验:翻开书时兴致盎然,读上几页也觉得甚是有理,可合上书后,脑子里只剩一片模糊。心有感触,却说不透彻;略有所悟,也写不成文字。起初归咎于读得太少,于是拼命多看,耗费了许多时日,收获依然寥寥。后来才慢慢醒悟,问题不在数量,而在深度。只阅不思,只读不写,知识始终浮于表面,正如徐特立先生所言:“不动笔墨不读书。”
这句话并非空谈劝诫,而是徐特立一生践行的读书准则。他曾对孙女禹强说:“……读书光读光想还不够。还要养成记笔记的习惯,可以做摘抄、记提要,也可以写心得、记体会,这就我常说的‘不动笔墨不读书’。”凡是他读过的书,页眉页脚、翻口订口都写得密密麻麻,空白处不够,就加页、加纸条。古人为学,向来深谙此道。明末清初学者顾炎武在《日知录》自序中写道:“愚自少读书,有所得辄记之。”可见用笔墨记录,是读书的关键一步。
那么动笔究竟记些什么?徐特立任教湖南第一师范时,告诫学子:“绩学之士,读书必有札记,以记所得著所疑。”意思是读书笔记,既要记下收获,也要提出质疑。毛泽东作为徐特立的学生,将此法发挥到极致。每次读书前,他常备朱、墨两支笔。遇到精辟之处,便加以圈圈点点,写下“此论颇精”“此言正合我意”等;遇到不妥之处,就画杠打叉,写下“不通”“殊未必然”等。在他加写的批语中,多是联系中外历史著名人士的学说,先分析、综合,然后评论、引申,借以阐述自己的观点。他常引用孟子的话“尽信书,则不如无书”,认为读书不能盲从于书本,要学会独立思考、辩证辨析。秉持着这份态度,毛泽东对书籍从不浅尝辄止,而是反复品读深挖。一部《资治通鉴》被他反复批注了17遍,翻得书页多处破损,只得用透明胶“缝缝补补”。正是在这过程中,别人的文字才转化为自己的思想,实现真正的学有所悟。
动笔之法,不只在批注,抄写亦是门径。据《耆旧续闻》记载,朱载上问:“以先生天才,开卷一览可终身不忘,何用手抄邪?” 苏轼道:“不然。某读《汉书》到此凡三经手抄矣。”这一踏实的治学习惯,也被后世读书人代代沿袭。明代学者张溥每读一篇文章,先抄录一遍,大声朗读,然后烧掉,再重新抄录,反复六七遍,直到烂熟于心。他将书斋取名为“七录斋”,此法看似笨拙,却被视为夯实学识的实在功夫。毛泽东亦是如此,选抄全文有“选抄本”,摘录精要文选有“摘录本”、听课有“讲堂录”……积攒好几个网篮的笔记,做到事事落笔留痕。
其实,“不动笔墨不读书”的核心,就是用书写倒逼思考。它不是被动地接收信息,而是通过动手整理、抄录、质疑,把浮光掠影的翻阅变成扎扎实实的消化。经过这般日复一日的动笔琢磨、沉潜往复,方能让典籍精髓真正入脑入心。
从古至今,“不动笔墨不读书”从来不是陈旧的说教。它告诉我们,读书不必贪多,贵在内化于心。求学钻研皆是同理,世间百态本就是一本厚重的大书,唯有沉下心来思索、动笔琢磨、反复锤炼,才能穿透表象,读懂万事万物的本质与真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