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荆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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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8月22日 星期六 出版 上一期  下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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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轻寒从未散
吕传彬

  暮色漫上窗棂时,我正读到友人描写金宇澄《轻寒》读后感开篇的引词:“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澹烟流水画屏幽。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惟未标明作者、题目。

  “漠漠轻寒上小楼”,我随口对一旁翻书的家人说:“晏殊的词。”语气笃定,仿佛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常识。

  然而话一出口,心底却漾开一丝不安。我搁下书,指尖在键盘上敲下那几个字。屏幕亮起,答案赫然——秦观《浣溪纱》。再往下读,冷汗竟涔涔而出了。这是何等名作?但凡对宋词略知一二的人,大约都能脱口而出。而我,竟将这般熟悉的句子错安在晏殊名下。刹那间,仿佛听见秦少游在千年前的某个晓阴天里,对着画屏幽影轻轻一叹,那叹息穿过时光,正落在我骤然发烫的脸颊上。

  我向家人讪讪解释:“我想起来了,是‘恻恻轻寒翦翦风’,那才是晏殊的。”可说完仍觉脚下虚空,仿佛踩着一层薄冰。再查,冰面猝然碎裂——这是韩偓的《寒食夜》。韩偓,小名冬郎,那个传说中八岁便能即席赋诗的才童,李商隐赞他“雏凤清于老凤声”。此刻,我却在这轻寒的夜里,将他的诗句张冠李戴于晏同叔。冬郎若知,怕是要在烟雨朦胧的楼阁间,将秋千索轻轻一荡,笑我痴愚了。

  而晏殊呢?到底有没有写过“轻寒”?这次我不再依靠记忆,直接去寻。果然有的。《蝶恋花》里那句“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被多少离人吟诵过。原来他也有轻寒的,只是他的轻寒里裹着“明月不谙离恨苦”的怨,裹着“山长水阔知何处”的茫。比起秦观“无边丝雨细如愁”的柔婉,晏殊的轻寒更有一种清刚之气,如秋日薄霜,割得人微微生疼。

  夜渐深了。我合上电脑,却合不上纷乱的思绪。这场关于“轻寒”的误读,像一枚小小的银钩,轻轻挑开了记忆的帷幔。我想起幼时背诗,囫囵吞枣,只贪音节之美,从不问作者是谁;想起中学课堂上,老师讲宋词,我偷偷在课本空白处画仕女图;想起那些被我随手安放在错误诗人名下的句子,它们漂流在记忆的暗河里,偶尔泛起似是而非的波光。

  忽然觉得,这误读或许并非全然可耻。秦观的“漠漠轻寒”,韩偓的“恻恻轻寒”,晏殊的“罗幕轻寒”——三个“轻寒”,三种心境。少游的轻寒是闺中淡淡的闲愁,如飞花如梦,丝雨如愁;冬郎的轻寒是寒食夜独对秋千的孤寂,杏花红艳,烟雨迷离;同叔的轻寒是离人眼中的秋意,燕子双飞,锦书难寄。它们本不该混淆,却在某个读者的记忆里相遇了,像三条不同源流的溪水,偶然在地下暗河交汇,彼此浸染,再分不出哪一滴来自哪座山。

  忽然想起李商隐写韩偓的那句“雏凤清于老凤声”。韩偓不负所期,果然在诗坛留下清越之声;而李商隐自己的幼子衮师,却未能如父亲所愿“衮衮者所师”。命运的轻寒,有时就在这样的期许与落差之间悄然弥散。我又想起王国维论词的三重境界,将晏殊“望尽天涯路”的苍茫,解读为成大事业者的第一重选择。若依此说来,我这番误读的历程,岂不是另一种“众里寻他千百度”?在词句的迷宫里反复求证,最终“蓦然回首”,发现灯火阑珊处站着的,不仅仅是词人准确的名字,更是自己对那些诗句重新生出的、战栗般的理解。

  窗外的风忽然紧了。我起身关窗,指尖触到玻璃的凉。那凉意极轻极薄,竟如秦观笔下的“漠漠轻寒”,韩偓诗中的“翦翦轻风”,晏殊词里的“罗幕轻寒”——原来千年来的轻寒从未散去,它们就栖在每一个读词人的肩头,等候某个疏忽的瞬间,轻轻呵出一口白气。

  原来读书的趣味,有时竟在这样美丽的错误里。那些被重新捡拾的记忆碎片,那些因误读而被迫展开的考据,那些在名字与诗句之间徘徊的片刻犹疑——都成了小楼上另一重看不见的轻寒,薄薄的,凉凉的,却让这个寻常的夜晚,忽然有了词的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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