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荆泉
上一版3   4下一版  
 
标题导航
~~~ 李海彬
~~~ 陈晓辉
~~~ 郭庆收
~~~ 廖柳
2026年08月24日 星期一 出版 上一期  下一期
3 上一篇   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   
撑伞去看玉米地
陈晓辉

  下雨了,雨点噼啪砸在地上,溅起一圈圈水印,很快就连成了片。树叶和草叶绿得像被刷了一层釉,花坛里爬出一只蜗牛,慢慢爬向水池边一朵黄色的睡莲。

  这样的雨天,本该躲在家里翻几页闲书,或者拥着被子睡觉。可母亲偏不,她总要撑起那把黑布伞,踩着泥泞去看她的玉米地。

  那时候黑布伞还是奢侈品,村里每家只有一把。要是被我撑着去上学,她宁可披一片化肥袋子,也要去玉米地。

  我实在不懂,玉米地有什么好看的?平时去得还不够吗?从点种到出苗,拔草、浇水,施肥、防虫……几亩地总有操不完的心、干不完的活、流不完的汗。好容易下雨歇工,不在家歇歇?

  但母亲歇不住。只要下雨,她就说:“我去地里看看玉米喝了多少。”好像玉米是动物,能张嘴喝水似的。

  母亲去看玉米地不是白看。有时候回来喜滋滋的:“这雨下了有三指深,再多下一会儿,玉米就喝饱了。”也有时候,她撑着伞出去,还没回来雨就停了,裤脚都是干的,便叹口气:“也不知道还下不下,玉米还干着呢!”

  不管雨大雨小,她总不忘从菜地里顺回几根黄瓜、一把豆角,还有茄子和辣椒。到家就做饭、喂鸡,嘴里念叨着:“下雨不下雨,日子都得过。”

  下雨天她也不闲着,把麦收时捡的麦穗取出来搓,搓完了筛。“下雨是老天爷的事儿,干活儿是咱的事儿。”她说。

  “要是连着下两天就好了,这季玉米就不愁了。”她又说。

  一晃几十年过去。又是玉米拔节的季节,我站在二十多层的高楼上,望着窗外的雨,心里想的居然是:这雨,落在土里能湿几公分?够玉米喝吗?

  老家的土地上,千万株玉米还在雨里站着,叶片接着天上的水,根须在泥土里一寸寸往下扎。它们抓住每一场雨,拼命地拔节、生长。它们不知道,当年精心伺弄它们的那辈农民已经老了,年轻一代大多去了城里,住进了高楼。玉米们只能在自己的雨里,喝自己的水,长自己的腰身。它们会寂寞吗?

  雨落或者不落,日子从不停留。母亲那一辈人,是用脚步丈量天时的最后一代。老家的地早就征了,盖起了工厂。我终于忍不住,撑起伞下了楼,来到公园里。

  雨后,草坪精神了,像是更绿了一层。凉棚上的凌霄花吸饱了雨水,橙红色的花朵在雨里闪着光,像一个个小小的太阳。

  那么老家的玉米呢?如今的老家,再也没有泥泞,都是水泥路;伞也不再是稀罕物,家家都有好几把。玉米喝饱了雨水,应该也精神起来了吧,一株株、一排排、一片片,在雨地里挺直了腰。

  只是,它们可曾知道?在不是很遥远的从前,有一个人,会特意撑起一把伞,踩着泥泞,去看它们。

  她看的是庄稼,又不是庄稼。

  她看的是长势,是墒情,是和血脉连在一起的土地。她看的也不是自己——是千百年来,与千百农民血脉相连的,对土地的牵挂与期盼。

  回到二十多层的高楼上,隔着玻璃望着同一场雨。忽然觉得,每一场雨里,我撑起的伞下,依然站着她。

3 上一篇   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   
   第1版:要闻
   第2版:要闻
   第3版:综合
   第4版:城事
   第5版:天下
   第6版:滕州风物
   第7版:荆泉
   第8版:公益广告
五斗米的分量
撑伞去看玉米地
退场之后
苔藓的野心
滕州日报荆泉7撑伞去看玉米地 2026-08-24 2 2026年08月24日 星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