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人越老越往回倒着长，慢慢地，就变成一个步履蹒跚，满脸褶皱的老小孩了。

　　她的母亲就是这样。

　　快九十岁了，越来越黏人。一起在路上走时，她会揪着她的衣角，边东张西望，边小心翼翼地探着步子。而她，当仁不让地紧紧拽牢矮小的老母，像护幼崽似的护着她。

　　有一回，母亲在老家时突然犯病，被邻居紧急送往镇医院，当她匆忙请假赶去医院时，一眼看到，母亲正闭着眼睛，嘴里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说：我要我闺女，我要我闺女。

　　她冲进她的病房，一把抓住她伸向半空摸索的双手，说：宝宝，我来了，别怕啊，我来了。我在呢。没事了啊！

　　母亲委屈得边哭边说：我头晕得很，我不能睁开眼睛。你可来了，你怎么才来啊！说完，竟然呜呜呜呜地哭得更凶了。

　　她坐到床边，把母亲搂到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哄着：好了，不哭了。宝宝最听话了，等会儿医生给你打针，可别怕疼啊。没事的啊，宝宝马上就会好的。等宝宝病好了，我给你做你喜欢吃的海鱼，还有苦瓜炒肉丝，好不好？

　　正忙着给母亲打点滴的护士噗哧一声笑了：还宝宝，你像是在哄小孩呢。

　　她也笑了，说：她不就是小孩嘛，一个老小孩。

　　老小孩可会提要求了。

　　她说：我还要吃你上次买的那个点心。都吃完了，没了啊。

　　她答：好，我这就给你买啊。说完，赶忙掏出手机，在淘宝上下单。

　　她说：你今天还要去买菜吗？我也要去，我跟着你，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她答：好，等会儿带你一起去。

　　她乐呵呵地换衣服，过后走出来，问：你看看，我穿这件衣服好不好？

　　她摇头苦笑，小声嘀咕一句：又不是去相亲，还要打扮一番吗？

　　她冲着她撒娇：你嘀咕什么？我问你呢，到底好不好看嘛。

　　她赶忙回答：好看好看，宝宝穿什么都好看。

　　她狡黠一笑，把一张老脸凑到她跟前，问：你叫我宝宝，是不是你很宝贝我啊？

　　她低头刮刮她的鼻子，笑着说：是啊，很宝贝你呢。你就是我的大宝贝，老宝贝。

　　客厅的智能电视又被她捣鼓得找不到台了。她哭丧着脸走到正在书房看书的她面前，说：电视坏了，看不了了，你去修修啊。

　　她火了，声音提高了八度，不耐烦地说：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瞎弄，你就固定看几个台就行。可你就是不听，你看，这都是第几次了？

　　她辩解：我没有瞎弄啊，我就是想看中央一台的电视啊，可是，它一滑，就没了啊。接着又小声嘀咕一句：这么凶干什么？不是说宝贝我吗？我不是你的宝宝吗？

　　她忍不住笑了，连忙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说：好，不跟你凶。你坐着吧，我帮你把电视调回到中央一台，好吧？

　　她嘿嘿一笑，说：我就是想看看天气预报。你答应过我，天气好的话，就带我出去玩。你还说，要带我去吃什么虾油馄饨呢。没错吧？我可都记着呢。

　　她替她调好电视，然后把遥控器重新交到她手里，一边往书房走，一边忍不住笑着嘟囔着：不是要吃的，就是要玩的。妥妥的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样啊！

　　忍不住回头看看正聚精会神看电视的她，又自言自语道：嗯，一个可爱的老小孩。有宝宝在，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