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至今,写吃食的文人不计其数,写得好的也不在少数,而我,尤爱汪曾祺先生笔下的味道,那真叫人如临其境,如尝其味。更吸引人的是他写吃,从来不是单纯地写食物,而是写人,写地域,写岁月沉淀下来的生活滋味与悠悠文化。譬如,《五味》这篇文章,就从山西人的醋写到广东人的甜,从四川人的麻辣写到云南人的涮涮辣,再到各地人对待“臭”的不同态度,简直是一幅中国人口味地图。读着读着,仿佛自己也跟着尝了一遍这些滋味。
文章开篇就让人忍俊不禁——几个山西人在北京下饭馆,坐定后不点菜,先拿醋瓶子每人喝三调羹醋,邻座客人直瞪眼。这种对醋的执着,已经不是“爱吃”能形容的了,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生活方式。太原快过春节时,油盐店贴出“供应老陈醋,每户一斤”,这在山西人眼里是大事。甚至姑娘说亲,当妈的先问“那家有几口酸菜缸”,缸多说明家底厚。汪老用这些细节,把山西人与“酸”的关系写得活灵活现,酸里透着的是北方人的实在与厚重。
接着写甜。苏州菜其实只是淡,真正甜的是无锡——炒鳝糊放那么多糖,包子肉馅里也放很多糖。广东人爱吃甜食,连“番薯糖水”都能让他们趋之若鹜。而北方人过去吃糖难,老保姆回乡探亲,临行称二斤白糖,只因为婆婆爱喝白糖水。这一笔尤其动人,甜味在这里不是什么珍馐美味,而是一位老人最朴素的念想,是亲情里最朴实的温柔。
辣与咸的部分,汪老写得格外有烟火气。剧团那个吃辣专家,每天中午辣椒下饭,到上海演出居然第二天就找到专卖辣椒的铺子,这种“辣痴”精神让人会心一笑。而汪老自己吃辣是在昆明练出来的,从贵州同学的青辣椒蘸盐水,到越南的桔黄色极辣辣椒,再到川北的“涮涮辣”、云南佧佤族的“涮涮辣”,一路写来,仿佛跟着他走了大半个中国。咸的部分,浙东人吃得很咸,河北、东北人口重,而四川人腌咸菜至今坚持用自贡井盐——这些细节里无一不藏着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道理。
最有趣的莫过于写“臭”。中国人爱吃臭,大概是世界之冠。从臭豆腐干到臭苋菜秆,再到美国“气死”干酪,汪老写得津津有味。臭苋菜秆“外皮是硬的,里面的芯成果冻状,噙住一头一吸,芯肉即入口中”,湖南人谓之“苋菜咕”,因为吸起来“咕”的一声。这种带着声音的记忆,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来得鲜活。汪老说王致和的臭豆腐现在用大玻璃瓶装,很不方便,希望改进——这种对生活细节的较真,恰恰说明他对这些市井味道的深情。
读完一篇文章,就像跟着汪老逛了一圈烟火气十足的市井街巷,尝了一遍中国人的生活百味。他写的是五味,是人间百态,是不同地域、不同人群的生活哲学。山西人的酸、无锡人的甜、四川人的麻辣、浙东人的咸、各地人对臭的痴迷,每一种味道背后都站着一群鲜活的人,都承载着一方水土的文化记忆。而“我”行走在各地,尝尽了五味,也看到了不同人、不同地域对五味的执着追求——这本身就是一种人生的滋味。
酸甜苦辣臭,既是食物的五味,也是生活的五味。有人爱甜,有人嗜辣,有人恋酸,有人好臭,没有高下之分,只有适不适合自己的口味。汪老用他一贯平和从容的笔调告诉我们:人间有味是清欢,但这“清欢”不是寡淡,而是接纳了各种味道之后的豁达与通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