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历九月,在我们老家叫菊月。
坡上的野菊花开了,黄的居多,石头缝里也钻出来几棵。我那天没事,一个人上山瞎转。
山路不好走,碎石子很多,我走一段就得停下来喘口气。路边的酸枣棵子挂了不少果,有红的,也有青的。我摘了一颗咬了咬,酸得直倒牙。母亲在的时候,秋天会来摘这酸枣,回去晒了泡水。她走了以后,没人摘了。
走到半山腰,听见铃铛响,拐个弯,一个老汉在放羊。
羊在山坡上吃草,白花花一片。老汉蹲在路边石头上,一只手里攥着一把野菊花,另一只手正往羊角上别花。老羊别一支,小羊羔也伸着脖子凑过来。看我走过来,他笑着说:“它们也爱这菊花哩。”
他头上戴个破斗笠,边儿磨毛了。斗笠顶上插着一枝黄菊花,跟他手里那些一个色。身上穿件旧衣裳,洗得发白,领口都软了。
我站那儿看了会儿,问他一共放了多少只羊。他说三十来只。又说,你随便坐,石头干净。我就找了块石头坐下。他递给我一把菊花,说拿着玩。我说你留着给羊吧。他说多着呢,坡里全是,不差这一把。
我问他放了多少年羊。他说四十三年。说完还拿手比了个四,又比了个三。
“头几年还种地,后来腿不行了,就光放羊。”他说。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他媳妇以前爱戴花。每年菊花开的时候,他摘一朵给她别头上。那时候年轻,媳妇嫌他手笨,说别歪了。他就重别,别正了,媳妇就不吭声了。
“后来她病了。”老汉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啥表情,一只手还胡噜着一只羊的背。“那年秋天她起不来床,跟我说,明年菊花开的时候,你再给我戴一朵。”
我问他,后来好了没?
他没马上答,站起来,甩了一下羊鞭,说:“她没等到下一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接着说:“打那以后我就自己戴。”他指了指斗笠上的花,“戴了十三年了。花开的时候,戴新鲜的。冬天没花,就戴干的,秋天摘的留着。”
“孩子们不说你?”我问。
“说。说爹你戴这个干啥,人家笑话。我说笑话啥,我愿意。”他拍拍斗笠,“再说了,谁笑话?羊不笑话我。”
他说完自己乐了,又补一句:“就当她还看着。”
一阵风过来,他斗笠上的花掉了一瓣,落在衣裳上。他也没掸,就那么搁着。
又坐了一会儿,他起身赶羊,说该下去了。羊群起来,铃铛响成一片。他弯腰抱起一只小羊羔,说这只腿有点瘸,走不快,得抱着。我看他抱着羊往山下走,斗笠上的黄菊花晃一下晃一下,跟羊群一块儿走远了。
下山路上,我想起我妈。我妈也是秋天走的。她走的那天,我家小院里的菊花刚打骨朵,还没开。后来,花开了,一院子,没人看。再后来,我爸把菊花都拔了,种了两垄青菜,说省得看着难受。我那会儿觉得我爸心狠。后来想,可能也不是狠。老汉也受不了。老汉的法子是接着戴,老伴没了,自己戴。
路边野菊花很多,我蹲下摘了一朵,攥着。想着老汉那句“就当她还看着”。十三年了,没人看了,他还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