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州大坞镇西北部有一座小山峰,名曰染山。染山海拔仅180米左右,并不高耸。染山前,除了有伏羲庙与圣母泉外,还有一座世代相传的“九女坟”。“九女坟”依山而建,积土成陵,呈巨大的覆斗状。上世纪70年代,在一次规模宏大的山水林田“大会战”中,“九女坟”被改造成了梯田。
关于“九女坟”的来历,当地流传着皇帝的九个女儿葬在染山的说法。然而,大坞一带在历史上并未出过皇帝,也未曾成为帝都,皇帝的九个女儿葬于一坟之事,显然经不起仔细推敲。联想到“九天玄女”、女娲与“九天河女”华胥的神话传说,再看着山前的伏羲庙,人们不免会“异想天开”。华胥是传说中的伏羲与女娲之母,女娲虽是伏羲的妹妹,后来却与伏羲结为夫妇。这些“人祖”传说,为这座古墓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传说世代相传,在历史的长河中已度过了两千余年。
2008年4月,滕州汉画像石馆对世代相传的“九女坟”进行了抢救性发掘,历史的谜底最终揭晓。传说中的“九女坟”,原来是一座“甲”字形的西汉诸侯王大墓。据东汉蔡邕《独断》记载:“天子一娶十二女,象十二月……诸侯一娶九女,象九州。”诸侯王去世后,自然会与“九女”合葬在一起。尽管从考古发掘来看,墓主人似乎并未娶过九位夫人,但这并未妨碍王陵在人们的口耳相传中演变为“九女坟”。历史往往被误读,但传说中依然保留着合理的成分,现代考古、历史典籍与民间传说在这一刻实现了完美统一。
染山汉墓在历史上多次被盗,发掘出的陪葬器物并不多,除陶器、瓷器、铁器、铜器、车马器、玉器、钱币等文物外,该墓还出土了13块画像石,刻有15幅画面,分别包含人物、龙虎、凤鸟、灵龟、乐舞等图案。
“墓室室门的楣石,纵0.47米,横2.13米,厚0.29米,采用阴线刻手法,并施有麻点。画面分为6格,左起第一格刻有二龙缠一圆,圆内有三足乌。”这是《染山汉墓》考古报告中对一幅“二龙负日”图案的简要描述。此石清晰照片上的两条尾部相交的龙昂首向上,呈现出飞腾之状。在双龙的环绕中,是一轮耀眼夺目的太阳,太阳中站立着一只三足乌。同时,我还注意到了图案的一个重要细节:工匠在刻画太阳时,在太阳的外缘处特别刻划出了三道凸出的同心圆纹。
汉画像石中出现龙的图案并不鲜见。在《史记·高祖本纪》中,汉王朝的创立者刘邦就被司马迁塑造成为龙子。“其先刘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则见交龙于上。已而有娠,遂产高祖。”司马迁这样描写,当然是为了强调刘汉政权“皇权神授”的合法性。汉代最高统治者对龙的热爱与重视,使龙成为了皇权的象征。作为龙的子孙的汉代诸侯王,其陵墓中出现龙的图案,并将其放在墓室门楣的显要位置,也就不足为怪了。
除了强调皇室身份外,两龙交尾也寄托着对子孙昌盛绵延的愿望;而飞龙在天,则更多地表达出逝者飞升仙界的愿望。“黄帝乘龙而升天”,“颛顼乘龙而至四海”,在庄子《逍遥游》中也有“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的描述。汉人驭龙升仙的思想,在染山汉墓的画像石上化为了可视的图像。
在多次审视这幅图案后,我们也得出了“这是一幅汉代天象图”的结论。《山海经·大荒南经》中曾说:“有女子名曰羲和,方日浴于甘渊,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羲和是帝俊的妻子,是十个太阳的母亲。羲和每日要为儿子套好龙车,拉着儿子晨明时分从曲阿出发,定昏时分来到蒙谷,然后又赶往汤谷,帮孩子洗去一天的风尘,迎接第二个当班的儿子。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当《山海经》中的“龙车”变成了汉画像石的双龙负日时,不变的是神话故事表象之下,古人对日出日落、地球自转等天象的最朴素认知表达。
对于太阳中的“三足乌”,光芒万丈的太阳中怎会有一只黑乌呢?现代天文学已证实太阳黑子的存在,它是光球层磁场聚集形成的暗斑。而在先秦、汉代时期,古人也早已观测到这一现象,《汉书·五行志》中就曾有过记载:“成帝河平元年三月乙未,日出黄,有黑气,大如钱,居日中央。”如果“乌”指的是太阳黑子,那为何又刻画为三足呢?结合汉画像石中的三道同心圆纹来看,或许能找到答案。
中国古代的宇宙观有一个著名学说——盖天说。盖天理论的形成可上溯到传说中的伏羲时代,其学说的原有旧名叫做“周髀”,“周”是天周,“髀”是表股,天周为规,表股为矩。汉代画像石上频繁出现的伏羲、女娲手持规矩的形象,就是这一理论极度盛行的体现。“周髀”,简单地说就是“方圆”,“天员(圆)如张盖,地方如棋局”,盖天说最简单的模式就是“天圆地方”。古代天文学家在天上描绘出三个最重要的圆圈:银河围绕地球运行的圆圈,即银道;太阳运行的轨道,即黄道;赤道对应天球上形成的圆圈,即天赤道。而关于太阳运行的黄道,在盖天说的“七衡六间”理论中,内衡、中衡和外衡是最重要的三环,它们象征着分、至日的日行轨迹,即表现着春分、秋分、冬至、夏至四个重要节气。“两分两至”是古人确定一年中时间最重要的标志。盖天论者在解释太阳运行规律时指出,夏至太阳运行在内衡;春、秋分的太阳轨道一致,运行在中衡;而冬至则在外衡。如果我们以此来看“三足乌”与染山汉画像石上在太阳外刻划出的三道同心圆纹,答案或许就在这里。而早在距今5500年前的红山文化晚期的牛河梁遗址就出现过祭天的三环石坛;“苍璧礼天”,新石器时代的安徽含山凌家滩遗址中也出现了三环玉璧。到了明代,“三衡(环)”的观念在著名祭天建筑——祈年殿上依然有着执着的表达,不仅祈年殿的主体为三重檐,而且其外绕的汉白玉栏杆也被设计成了三层。染山汉画像石上看似简单刻划的三道同心圆纹,无疑是一种天象图,恰是汉代盖天说理论盛行的集中表现。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三生万物”,万物生长靠太阳,也许古人要表达的意思从来都不复杂。其实,“二龙负日”的图案也与古代石刻中常见的“二龙戏珠”图案相似。在所有的“二龙戏珠”图案中,龙珠几乎都被描绘成烈焰熠熠,有的则表现为大火漫天。那么,这颗火珠是否就是太阳呢?在历史演变中,这种可能性似乎存在。但火珠是大火星的解释也不应被忽视,《春秋经》引李巡云:“大火,苍龙宿心。”在角、亢、氐、房、心、尾、箕等七宿组成的苍龙天象中,大火星(心宿二)指的就是龙心。“三代以上,人人皆知天文”,需要靠天吃饭的汉代人们显然依旧保持着深厚的观象授时传统。
另外,中国传统的天文学体系将天赤道附近的星空划分为二十八宿,并分别由四象统辖,而四象也最终由五种动物组成的四组灵物象征,代表着四个不同方位。染山汉墓中就出现了东宫青龙、南宫朱雀、西宫白虎与北宫玄武组成的四象图。只是与历史上的龟蛇合体形象有所不同,染山画像石上的玄武却呈现出有龟无蛇的形象,这又是怎么回事呢?在约公元前46世纪的西水坡蚌塑星象图中,由龙、虎、鸟、麟(鹿)组成的四象已经形成,这个传统一直保持至战国时期。直至公元前3世纪中叶的《吕氏春秋》中,一种新的变化出现了:麒麟被灵龟取代。一般认为,至公元前2世纪中叶,以龙、虎、鸟、玄武为代表的四象体系基本定型。而相关考证认为染山汉墓为郁郎王刘骄的墓葬,郁郎国建立的时间为元朔三年(前126年),其国除的时间为元鼎五年(前112年),共存在了14年。染山汉墓画像石的出土表明,“玄武”完全定型的时期似乎应该更晚些。天数发微,画像石上保留下的汉代天文学的残断记忆,似乎可为染山汉墓的断代提供一条天文学的新证据。
天圆地方,天文地理。染山汉墓中不仅有天文图,更有着蕴含丰富地理概念的图案,其中一幅“双鹿(凤)驮十字轮,轮外带箭头”的图案,也许正是汉人对“四正”(东南西北)、“四隅”(东南、西南、东北、西北)等中国传统方位概念的认识,而八方概念正是后来人们理解八卦、风水等的基础空间语言,在此就不再一一展开论述。
“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站在古老的伏羲庙前,念着《周易·系辞》中的句子,北望染山,也许我们离真正读懂这片土地上埋藏的千年历史还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