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门外

王宝雯
滕州日报 2025年12月06日

  这扇门,是老房子唯一留下的东西了。

  门是杉木的,不太厚,漆早就褪完了,露出木头原本的颜色,不是那种新鲜的黄白色,是一种被时间浸透了的浅灰色,像清晨的雾,也像傍晚天边最后一缕光。门轴有点松,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吱呀——”一声长音,不刺耳,倒像是叹了一口气,小时候我总以为那叹息声里藏着一个故事。

  门里是家。

  母亲在门里头忙活着,我还在被窝里睡得香,听见门“吱呀”的一声,她已经起身去井边挑水了,声音很轻,好像怕惊醒谁的梦一样,到了傍晚,我趴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写着什么,能听见厨房里锅铲和铁锅相撞发出的清脆声响,之后油烟味就一缕一缕地从门缝里飘出来,热腾腾的,带着人间烟火气。那味道是可以看见的,在斜照进来的一束光里,能看到它们袅袅地飘着,这扇门把所有的声音、味道都关在一个叫做家的地方,风雨在外面,冷也在外面,只要门关着,里面的世界就是暖和的,安全的。

  门外呢,是长长的一条巷子。

  巷子的石板是青色的,被许多人的脚底磨得发亮。门打开的时候,光线和声音一下子就涌了进来,对面的阿婆正在晒霉干菜,整条巷子都是那种咸里带香、太阳晒过的感觉,卖糖糕的老伯推着他的车,木头轮子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就像一个简单的歌谣,他叫卖的声音很哑,但是到最后总会往上扬一个调,听起来就让人欢喜。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噼里啪啦”的响,像炒豆一样,他们的笑声撞到两边的墙,又弹回来,显得特别大。这时候,家里的门总是开着的,巷子里的风能一直吹进来,吹动八仙桌上的报纸一角,也把外面热闹的世界一股脑儿地卷了进来。

  门里和门外,并不是两个世界,中间只有一道不太高也不太矮的门槛。

  我最爱坐在那个门槛上,身子在门里,脚却伸到门外,这样一种“骑墙”的姿势,给了我一种奇妙的、可以同时掌控两个世界的错觉,坐在这里,可以看到母亲在屋里走动的裙角,也可以看到巷子那头邻家姐姐飘过的花衬衫,可以听到屋里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也可以听到巷口磨剪子师傅“嚓、嚓”的金属刮擦声。门槛是个瞭望台,也是个分水岭,从这里,我可以看清“家”的轮廓,也可以望见“远方”的诱人。

  夜里,门闩落下来,“咔嗒”一声,那是世界上最安心的一声,它把一整天的热闹和光亮都关在外面,屋里只剩下昏黄的一盏灯,还有灯下亲人模糊又温暖的脸,但有时躺在床上,听着门外巷子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或是远处火车的汽笛,心就会悄悄地飞出去,想那脚步去哪了,那火车又载了多少人,去什么样的地方,那时候总觉得门像层薄薄的蛋壳,裹着暖意,也锁住翅膀。

  后来老房子拆掉,巷子变成笔直的马路,新家的门是厚重的防盗门,开合没有声音,严丝合缝,它沉默地立在那里,像堵墙,门外是整整齐齐的楼道,安静得只能听见电梯运行时的嗡鸣声,再也没有门槛可以坐了。

  此刻站在自己家门前的时候,总会有片刻的恍惚,手心攥着冰凉的金属门把,像是攥着那扇温暖的杉木门,推开是灯火满屋的等候,关上是人世广厦的江湖。我忽然就明白过来,那一扇老去的门,从来就没有消失过。

  它立在我心上,门里头是过去所有那些温暖的回忆、我可以随时回去歇脚的老屋,门外头是无尽的可能与未知,是我必须鼓足勇气往前走的路,我就是这模样坐在门槛上面,一只脚泡在过去的温暖时光当中,另一只脚向着生活那苍茫的方向。

  门里门外,进进出出,便是人长长的一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