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雨落下,空气里的热意被驱散不少。虽然高温不时反扑,正午的日头依旧毒辣,但持续的时间并不长。这个世界的冷暖是恒定的,热意少了,凉意就多了。时有微风拂过,或温或凉,再不似先前,像从水正沸腾的热锅上揭开锅盖,一股股热意顷刻间就让人汗水涔涔而下。早晚的温差尤其明显,这一点,肌肤感受得最是真切。
对于季节的变化,肌肤的感知原是最敏锐的。一呼一吸之间,每一个毛孔都在告诉我们,秋天已经来了。于是,早上趁着太阳还没有睡醒,我等女儿开心喝完了奶,便抱着她到小区里看绿植。这个时节,除了木槿,花已经不多见了,但花坛边、草丛里,依旧热闹非凡。唧唧复唧唧,有的声音绵长,像武侠小说里内力深厚的一代宗师,有的急切短促,宛如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侠。
如果我是一个动物学家,或许能够闻声识虫,知道哪一种声音对应哪一种昆虫。可惜我并不是,所以只能对着女儿说:听,那边有虫子在叫。女儿一周岁还不到,当然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可能是语调过于夸张,花儿听了在树枝间俏笑,女儿也趴在我的肩膀上笑,眉眼弯弯,可爱至极。忽有几只鸟儿带着风从灌木掩盖的地面飞起,女儿仿佛吃了一惊,瞬息间又换了一副表情。
秋天是风的季节,从刚开始时仅能微微拂动叶子,到后来搅动林间,形成横扫之势,不过就是几个月的时间;秋天也是虫子的季节。日间,树上的鸣蝉、田里的青蛙皆已隐匿,它们在高调地连开了几个月的演唱会之后终于闭麦告别舞台,但夜晚的草丛音乐会热闹依旧,只不过琴手、鼓手、键盘手,以及演唱人员都已经换了一批,就连舞美布景也不再是旧时模样。
同一种虫,在夏天是夏虫,到了秋天就成了秋虫。它好似自带属性,让人生出特定的情绪。秋天是冬天的序曲,走过了秋季,这一年便将迎来落幕的时刻。日近黄昏,人近暮年,当一个人知道自己拥有的时间已不富余,自然倍加珍惜。而秋虫用一把二胡拉得人愁肠百结,是告知,是催促,亦是提醒。
自古以来,人们大多偏爱秋虫,随便翻一翻书,就能找到很多诗句作为例证,比如“暗虫唧唧夜绵绵,况是秋阴欲雨天”(白居易)“秋虫振羽惊寒梦,河汉西斜夜独兴”(黄庭坚)“农休事简人多醉,风静秋深虫独喧”(李开先)“疏篱草径行人少,蟋蟀吟时正夕阳”(李四维)……这些虫子是诗人起兴的介质,却仿佛会传染似的,随意吟诵之际,秋意透过纸张袭人而来,旋即又跑入心头。
“莫因诗卷愁成谶,春鸟秋虫自作声。”我喜爱的诗人黄仲则曾这般形容秋虫。虫声羞怯怯的,像是第一次走出家门的孩童。若是月色半人家,更显意深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