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腊月,巷口就已经有人卖水仙头了。摊主是附近的一个村子的人,在青石墙边蹲着,面前放着十几个沾满泥土的鳞茎,就像是一些不显眼的蒜头。走了一圈又回来了——屋里很安静,没有什么动静。
选一个饱满的,手里沉甸甸、凉冰冰的感觉。摊主用旧报纸包着说:“清水养着,放在阳光可以晒到的地方。”过年的时候花开了。给了一条明确的方向之后,我就把纸包揣进怀里,那一丝凉意贴在胸口上,反而觉得暖洋洋的。
回家拿了一个口径比较大的青瓷碗,以前是盛汤用的,边缘有一道不太明显的裂痕。在半碗清水中,水仙头摆好后,在根部放几粒圆润的雨花石。开始几天它就像一块顽石一样安静。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换了新的清水后,石头依然没有动,表面湿润的褐色也没有发生变化。深夜读书的时候感觉很疲惫,抬头一看窗外夜深人静,它就像沉睡中的梦中人一般固执地做着自己的梦。
过了大约十天左右的一个早上,我像往常一样俯身去观察的时候,发现顶部有一条很细小的绿色裂纹。靠近了可以看到里面有一个嫩黄绿色的小芽头,形状像雏鸟的嘴巴,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第一次接触这个陌生又冷酷的世界。心里一动,仿佛也挣脱了那层枷锁。从此每天都会有一点新的变化出现。先直立后长成扁平叶片,颜色由浅至深,从鹅黄到嫩绿再到修长油润的碧绿,生长茂盛,聚集在一起。红纸折成细绳轻扎住它们,防止散乱。在叶丛中间不知何时生出了几支花梗,青色的花苞鼓胀起来,藏着许多秘密。
真正开花的时候,是雪天的午后。坐在火炉旁看书,窗外结上了一层温暖的雾气。偶然一抬头,就惊呆了,花茎上有一朵苞衣裂开了一点,开出三四朵小花。花瓣是白色透明的,副花冠呈小碗状,颜色为纯洁的鹅黄色,没有一点杂质。凑近后会闻到一股清甜的味道,在空气中丝丝缕缕地飘散开来,不是浓烈扑鼻,而是淡淡的弥漫着水汽般的清凉。雪花穿过窗格,照在小花上,使得小花晶莹剔透,似乎自身散发着光芒。忽然想起清代郑板桥的一句诗:“寒窗烹茶扫雪,读书灯一盏。”此刻无雪可扫,也无茶可煮,只有清水供养春天,在我眼前静静开放。
雪停了,月光明亮清澈地照在大地上。将水仙碗放在书案的旁边。月光洒落在叶子上,宣纸上便出现了斑驳的影子,小花也成了最柔和的一片光。看着它,心里因为冬天漫长而产生的一丝滞涩感不知不觉就被这香、这光抚平了。不管外面的北风多么狂妄,也不管日历上的数九寒天有多么寒冷,我只守护着从鳞茎中带来的季节之约,慢慢舒展自己,成为春天该有的模样。
希望不是遥不可及的虚幻。它也许就藏在一颗干瘪的鳞茎里,安静地躺在一个简陋的碗中,只等你给它一瓢清水、一丝光明,它就会回给你一个坚定而芬芳的答案。生活里的春天,原来也可以这样,在寒风最凛冽的时刻,由自己亲手预订,并一日日认真地培养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