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乡下人便闲了些。闲了,就想弄点吃的。我们那里,冬天最有意思的吃食,是做豆腐。也不是家家都做,但祖母是个喜欢张罗的人,她总说:“冬日里,有点热乎气儿,才好过年。”
做豆腐,先得预备豆子。黄豆是自家地里收的,粒儿不大,黄灿灿的。头天晚上,祖母用一口阔口的瓦盆,将豆子淘洗两三遍,去了沙土和瘪壳,再注满清水,放在灶台边上浸着。一夜过去,那些豆子便都吸足了水分,一个个涨得滚圆,黄皮儿绷得亮晶晶的,用指甲一掐,软软的,露出里面淡黄的豆瓣来,看着就喜人。祖母说,豆子泡得好,出的浆才甜,这是最要紧的一步。
磨豆子算是个大工程。堂屋角落有一盘石磨,平常用油布盖着,这时节才显出它的威风来。磨是青石的,上下两扇,咬合得极紧。祖母推磨时不紧不慢地转着圈子,一手扶着磨杠,另一只手捏一小勺泡好的豆子,连着一丁点儿水,匀匀地往磨眼里送。那豆子进了磨眼,便听得“咔嚓咔嚓”细细的碎裂声,随即,乳白色的浆汁就从磨缝里汩汩地渗出来,沿着磨槽,汇成一小股,淌进下头接着的木桶里。
浆磨好了,接下来便是煮浆和点卤。滤净的浆倒进一口大铁锅,灶膛里架上劈得细细的松柴,不多时,锅里便起了“鱼眼泡”,咕嘟咕嘟的,热气混着浓烈的豆香,白蒙蒙地弥漫开。豆浆滚沸了,祖母盛出一海碗,撒上些白糖,便是我独享的甜浆。
点卤,祖母用的是石膏水,调得极淡,盛在一个长柄的勺里。她将豆浆舀进一个更大的瓦缸,待温度降到她用手背试过觉得“正好”时,便一手缓缓转着缸里的豆浆,一手将那石膏水极细、极匀地“点”进去。说也奇怪,方才还是流质的浆,随着那勺子的转动,渐渐起了变化,不一会儿,便成了一缸白嫩嫩的豆腐脑儿了。这时候,祖母照例会给我另盛一小碗,淋上些酱油和麻油,那滋味,鲜、嫩、滑,舌尖一抿就化了。
余下的豆腐脑,便舀进一个垫着湿布的方形木框里,布包好,盖上木板,再压上一块洗净的青石。水“滋滋”地从框子缝隙里被挤出来,豆腐便在里面慢慢地、结实地成型了。压上一夜,第二天清早揭开,一整板方方正正、白白嫩嫩的豆腐便成了。
新出的豆腐,吃法就多了。最简单是“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淋点香油,是下粥的妙品。若要隆重些,便用新豆腐炖鱼,最好是才从塘里网上来的活鲫鱼,豆腐吸饱了鱼的鲜汁,比鱼本身还要美味。但冬日里,更多的是做成“冻豆腐”或“油豆腐”存起来。做油豆腐有趣,将豆腐切成小方块,晾去些水气,放入滚热的菜油里炸。看着那白块子在油锅里翻滚,渐渐膨胀,披上一身金黄油亮的壳子,捞起来,咬一口,外酥里空,满是豆香。炸好的一大簸箕,撒上细细的盐末,放在冬日暖烘烘的太阳下晒着,能存很久。年下拿来和腊肉、白菜一锅炖了,热腾腾地端上来,是能慰藉一整年风霜的扎实味道。
冬豆腐做完了,年关也就近了。那石磨洗净了,又静静地立回墙角。但那豆子化作的种种形态与滋味,却悠悠地弥漫着,陪伴着一家人,度过整个寂静而丰足的冬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