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的路,是顺着放羊人的脚窝子走的。绕过茶局峪,溪水响在耳边,布谷声落在肩头。转过一个山嘴,便望见它了——那棵倾身向东的油松,冬日里那些铁干虬枝,此时竟浮起一层茸茸的绿雾,像是酣梦初醒,披了件春衫。
走近了,树下石碑字迹已然漫漶,“将军树”三字被日影映着,浅得像一道痕,那是日月风霜的印记。可谁又真需要看那碑文呢?树站在那里,便是它自己最好的碑。据记载,它已有一千五百年——在它面前,时间仿佛放缓了脚步。人站在这儿,一生之短暂,轻如一粒尘埃。
可春天是新的。新发的针叶嫩黄,叠在旧年的深绿之上,整棵树便像是从冬梦里挣扎着醒来,慵懒中透着一股子沛然勃发的生机。有鸟在枝间啁啾,不见其踪,只听得声音从密密的针叶里漏下来,碎碎的,亮亮的,是春天唯一喧哗的事物。
我绕着它走。那些裸露的根系,依旧青铜一般匍匐于岩石之间。石缝里多了些青苔,嫩绿得掐出水来。树下的说明牌写着,这岩石是古生代寒武纪灰岩,五亿年前的。五亿年,多么滞重的光阴。可青苔不管,年年都绿。抬头看,东边低垂的枝桠上,新针最是繁密,织成一张网,把上午的日光筛成细细的金线。山民说得不错,这树四季苍翠,可春天的翠到底是不同的——那是从骨子里往外溢的,透亮,鲜润,不似夏之深,亦不似冬之沉。
树东那间石屋,半塌着,门框歪斜,里头黑黢黢的,春天也没能将它唤醒,不像那棵树。墙根的青苔倒是绿了,糯软欲滴。听当地老乡说,当年徐向前曾在这树下摊开地图——他们说得如亲眼所见,其实无需考证,站在这里,便觉得那应该是真的。树在,故事就在;树活着,那些向着光明奔走过的灵魂,便也活着。
最令人惊叹的,是它向阳的姿势。整个树冠奋力向东倾侧,倾得那样专注,那样用力,仿佛要将自己连根拔起,交付给那轮东升的旭日。站在树下仰望,枝枝杈杈都向着同一个方向伸展,像无数条张开的手臂,迎接着什么,拥抱着什么。春日的朝阳便从那些伸得最远的枝梢镀起,一层一层,漫过粗干,漫过主干,最后落到那些盘曲的根上。整棵树便在这暖光里静静醒着,安宁而辉煌。
它这样站了多少个春天?一千五百年,一千五百个春天。那些花开与花落,那些鸟鸣与风雨,都成了年轮里细细的一圈。唯春天不弃,一年一年地来;它便一年一年地醒。
步道边新植了花,红的黄的,白的紫的,开得喧闹。远处一坡一坡的桃林,粉粉的,软软的,浮在那里,像山野做的一个斑斓的梦。游人在树下拍照,说着笑着,虔诚地将红布条系上低枝,风过时,那些布条便轻轻飘起来,想必那系布条之人,心里都揣着一个春天吧。听养护人员说,今春新枝发得尤其多,树况很好。他们用仪器测着,记着,树不知道这些,它只管绿它的。
要走了。回望时,它还是那个姿势,向东倾着,在春阳里静静地站着。风过处,满树针叶摇出细细的沙沙声,像低语,又像远望。
山路弯弯而下。桃花的颜色淡了,远了。可那棵树的影子,倾着身,向着光,就那么站着。我想,我会记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