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枣庄八中校园里的迎春花开得特别灿烂。第一缕春风轻柔地拂过大地,像母亲的手抚过婴孩的额发;像少女颊上初染的胭脂,这位温柔的使者,迈着轻盈的步伐,悄然来到了我们身边。我站在时光的这一头,张开双臂,想要拥抱这个季节,也拥抱那些沉睡在记忆深处的、属于我的春天的碎片。
我生命的春天,始于20世纪50年代。那是我的个人史册翻开的第一页,字迹虽然因岁月而有些模糊,但那些墨痕,却早已深深地洇在了心底。十四岁那年考取初中,本该是奔向更广阔世界的开端,时代的洪流却将每个人都卷入其中。那年,全民大炼钢铁之风遍吹南北,连我们这僻远的枣庄八中(薛城西仓)也未能例外。书香之地转眼起了砖窑,夯土的场院上堆起乌黑的煤堆。课堂变得时断时续,我们这些半大孩子,便成了最现成的劳力。和泥、脱坯、码窑、看火,一套流程下来,眉眼鼻窍都塞满了黑灰,只有眼睛还亮着。那火焰昼夜不息,映着一张张懵懂而亢奋的脸,也烤干了我本该湿润的青春。
1961年春天,沉睡了一冬的树木,开始抽出嫩绿的新芽,那一抹新绿,宛如灵动的音符,在枯褐的枝干上跳跃,奏响了生命的乐章。小草也从地下探出了脑袋,好奇地张望着这个崭新的世界,它们在春风中轻轻摇曳。田野里,麦苗在春雨的滋润下,茁壮成长。那年四月,离初中毕业还有两个月,征兵的来了,经过考察和体检,我被确定为征兵的对象,带着一张提前毕业证书和一颗滚烫的心,带着对人民解放军的崇拜和敬仰,伴着向前、向前的雄壮旋律,走进了火热的军营——工程兵建筑第一零五团。从此,我生命中最绚烂的春天,便在军营里盛开了。军用闷罐车咣当咣当地把我拉到了新海连。新兵训练在青口镇,一床被子,一条床单,一件大衣轮着全班站岗穿。到了六七月,烈日当空,走正步,拔慢步的队列训练,汗水硬是把棉质军装浸得能拧出水来。整理内务,被子有角有楞。凌晨四点,紧急集合的号声响了,急行军,野炊饭,挖掩体,一切皆逼近实战。当“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的呐喊声刺破夜空,背包、水壶、挎包、枪支弹药,几十斤负重下的汗水,被大地五十度高温烤干,渗入军装,浸透泥土,最终,淬炼出我们一身钢筋铁骨。我把生命中最炽热的青春锻入军营的骨骼,将最澄澈的年华铭刻在记忆深处。训练结束,我被分到二连,在海州前线修工事,夜里站岗,怀里揣着半块瓜干当宵夜。军装裹着年少,钢枪傍着星辰,那半块瓜干的甜,至今还在唇齿间留香。
1962年春,我随部队从江苏的赣榆县移防到费县上冶公社的小韩庄。这里是个山坳坳,山峦环绕,溪水潺潺,自然环境优美。仰望蒙山,它沉静稳重地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当时经济十分落后,从上冶公社到小韩庄只有一条崎岖的人行道。为了让施工器材尽快运到工地,营部决定修通一条既能行人又能跑汽车的沙土路。当时施工非常艰苦,营房设在光秃秃的山坡上,帆布帐篷一支就是房子了,冬天冷,夏天热。白天,扶钢钎,抡大锤,12磅的铁锤一抡就是50下,80下,锤锤砸在钢钎上。各班开展比赛活动,看谁的铁锤抡得多,进度快,八班的战士吴守云一抡就是一百多下,被评为“铁锤大王”。中午爆破后,下午背石头砌路沿,我背150斤,大个子李同金背起200斤大石头一溜小跑,就这样比着背,赛着扛,一干就是一天,虽然腰酸背痛,但我心里甭提多高兴。起早贪晚整整干了一年半的时间,我和一营的战友们马不停蹄行进在沂蒙老区的山路上,一条国防公路修通了。一条高质量的坑道完工了,挥一挥手,依依不舍地告别了老区人民。山还记得我们,路还记得我们,那些年我们流的汗,都化作了这沂蒙山间永不消散的晨雾。
1965年春天,天马峻岭山谷的桃花粉得像霞,一团团,一簇簇,压在枝头,仿佛是天边绚烂的云霞落在了人间;杏花白得像雪,微风拂过,花瓣轻轻落地;油菜花热烈而张扬,那铺天盖地的金黄,是阳光在大地上写下的最灿烂的诗行。它们在枝头绽放,散发着阵阵芬芳,那香气引来了无数的蜜蜂和蝴蝶。它们与花朵相互映衬,分不清究竟是蝶恋花,还是花恋蝶,共同构成了一幅生动的、会呼吸的自然画卷。这一年,我从九班班长升为二排排长,唱着军歌从长青农场奔赴济南南郊山区,扎钢筋,灌水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们的足迹,踏遍了祖国的山山水水。柳埠、九顶山、崂山、胶南……这些地名,不再是地图上的符号,而是我们用汗水和青春浇灌过的土地。迎着风霜雪雨,军旗下的笑脸,却依然灿烂如花。那一片用我们的肩膀撑起的不倒的天穹,见证着军人的无畏与勇敢;那钻机狂野的轰鸣,震撼着寂静的山谷;那推石渣的小车号子连连,在空旷的工地上此起彼伏。多少次醉卧沙场,睡梦中犹喊着放炮打眼的号子。破棉袄,麦草炕,宿露餐风,那是最寻常的夜;拉练路上,冷风如剑,割在脸上,身上却是热气腾腾,不敢有丝毫的懈怠。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但我们用锤声和号子,把每一页都钉进了祖国的岩石里。
而今的我,一位老者站在又一个崭新的春天里。春风依旧温柔,春花依旧烂漫。我看着枝头的新绿,看着田间金黄的油菜花,看着那些奔跑着放风筝的孩子,忽然觉得,生命的春天和自然的春天,在这一刻,真正地、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原来我们都是树,岁月的枝丫向上生长,根却深深扎进从前的土壤。
自然的春天,年年都会如约而至,它带来复苏,带来色彩,带来希望。而生命的春天,却只有一次,它因人而异,因时代而异。它或许开始于一个宁静的村落,开始于一声火车的轰鸣,开始于一堂琅琅的书声,开始于一声嘹亮的军号。一个人的春天会老,但千万个春天加起来,就成了民族的四季。
我的生命的春天,是从故乡的泥土里长出来的,是从军营的岩石里凿出来的。它有过饥饿与恐惧的底色,也有过奋斗与奉献的荣光。它像这眼前的春天一样,经历了漫长的寒冬,经历了风霜雨雪的洗礼,才终于绽放出属于它自己的花朵。那些在张桥村大铁桥下奔跑的日子,那些在北临城完小教室里读书的清晨,那些在枣庄八中听着大跃进号子的午后,那些在崂山半腰抡大锤的日夜,它们都不是孤立的片段,而是我生命之树上,一圈又一圈紧密相连的年轮。每一道年轮里,都藏着一个季节的风雨和一个青年的心跳。
如今,我把这两个春天揉在了一起。我把故乡的泥土,撒在了军营的岩石上;我把火车的轰鸣,汇入了钻机的巨响;我把课堂的书声,化作了军歌的旋律。于是,我的春天,既有泥土的芬芳,又有岩石的坚硬;既有书卷的沉静,又有军号的嘹亮。原来春天也有骨骼,那是岩石铸就的,春天也有魂魄,那是军号唤醒的。
当我再一次俯身,轻嗅一朵野花的香气,我看见花瓣上颤动的露珠里,映着一个年轻士兵的脸,也映着一个在故乡小河里摸鱼的孩童。我知道,他们都是我。他们都在这一个春天里,同时醒来。他们和我一起,构成了这个完整的、独一无二的、永恒的春天。而春风依旧在吹,吹过山岗,吹过营房,吹过故乡,把一个又一个春天,轻轻地缝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