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的傍晚,我路过那棵桃树。风一吹,花瓣随之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旁边有人惋惜地说:“可惜了,才开了几天就谢了。”我站住脚,看着满地粉白的花瓣,听出这句话里藏着一个心结,这个心结就是我们总希望美好的东西能久一点,再久一点,仿佛短了就不值得。
可是,如果花永远不谢呢?倘若枝头的花开了就不再落去,一年四季维持着盛放的模样,第一次见是惊艳,第二年成了习惯,到了第三年,视若无睹了。花之所以让人心动,或许恰恰因为它知道自己会走。它赶在春天的某一日拼尽全力地绽开,不给自己留余地,也不给看花人留退路。每一朵花都在说,趁还在,好好开。这种不留余地的盛放,比长久本身更动人。
想起外婆养的水仙,那是另一种安静的花开。每年腊月她都会在窗台摆一盆,从青绿的叶到绽开第一朵小小的白花,总要等上好些日子。花开那几天,她常搬把椅子坐在旁边看,看得入神。花谢了,她也不惋惜,只说“开过了就好”。
小时候不懂这话的分量,以为不过是安慰。后来才明白,她看重的是那个“开过”的过程,而不是“开着”的结果。一朵花有没有认真开过,懂花的人是看得出的。人这一生,大约也是这样。
那谢了的花,是不是就没了?细想不是的。花瓣落进泥土里,被微生物分解,化作来年的养分。这一季的谢,养着下一季的开。从这个角度看,“谢”不是结束,是交棒。如同人生中那些告别的时刻,所谓一段关系的终结、一个阶段的翻篇,未必是彻底的失去,往往是为新的生长腾出地方。花不贪恋枝头,它懂得适时退场。这或许是一种比绽放更难的智慧。
人看花,其实是在看自己。我们也知道生命有限,知道青春会走,知道相聚终有别离。可正因知道,才更要认真地活。花开花谢是一种循环,而人虽不能像花那样循环往复,却可以像花那样不问长短、只管开好。你看那桃花,明知只开短短几日,开起来却拼尽全力,只在乎有没有倾尽所有。
我弯腰拾起一片花瓣,薄薄的,湿湿的,带着泥土的气息。夹进书页里,不是惋惜,是想记住它曾经开得很好。这世上美好的东西多半是短暂的,正因为短暂,才值得奔赴。无论是春天、青春,还是一场相遇、一次心动,这些事物来的时候声势浩大,走的时候悄无声息。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它们还在的时候,认真地看,认真地爱,用心去经历,用力去珍惜。
花开的意义在于会谢。不是因为谢而悲哀,而是因为会谢,所以开的时候才那样不管不顾。这样想来,谢反倒成就了开。这不是安慰,是花用一生告诉我们的道理。若心有这份通透,告别时或许会少一些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