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以食为天。衣食住行，我觉得更应该把粮食放在第一位。不仅人要食，即使是其他动物，从出生到死亡也都离不开食，否则就很难存活下去。然而，同样是食，对于每个人来说，又有年龄及地域、口味的区别和差异。

　　我小时候吃的零食，与当下孩子们吃的零食，绝对不可同日而语。眼下正是隆冬时节，我首先想到的是一种叫花生饼的食物。也许凡种植花生、大豆的产油区的人们都不陌生，就是花生米、黄豆、棉花籽榨油后剩下的被压成饼状的渣滓，俗称花生饼、豆饼或者棉籽饼。前两者能直接食用，豆饼虽然带有豆腥味，但饥饿年代人们照旧生食。棉籽饼就不能直接食用，多数用来作为肥料。

　　我老家那儿，人们世代都种花生，吃油基本上靠花生。我们那儿并不是主要产油区，所以种植花生的面积在所有粮食作物中占比很小。不过花生油在食用油中却占大头，缺少的一部分就用豆油、棉籽油或者猪油来填补。那时候油很金贵，甚至贵到以滴来计算。依据当时村里的生活水平，一户一年也吃不了多少油，如果平均到每个月，一天吃的油只能以钱为单位来计算。

　　童年的记忆里，我家因为人口少，一年也分不到多少花生。打油最多的时候也没超过五块饼，最少时一年才打一两块花生饼，而且这饼还没往常的厚。我家的花生饼大都充当了精粮，做菜豆腐时切几刀充当豆糁，有时候也做成菜。生活最困难那两年，花生饼很少会成为孩子们的零食，只有在孩子们吵得紧时，大人才舍得拿出来切两刀。花生饼坚硬无比，如果不用火烤，一刀下去只能切下一点点碎渣，根本不成块，吃的时候只能放在手心里用舌尖舔。后来生活逐年好转，生产队种的花生多了，作为零食的花生饼才吃得多些。冬天大雪封门，一家人围在火盆边烤火时，孩子们常能吃到花生饼。家里的大人会拿来花生饼放在火盆上烤，接着趁热放在桌子上用刀切，然后大家每人手上都会分到一块香喷喷的花生饼。孩子们冬天上山拾柴火，口袋里也常常放两块花生饼，饿了垫补一下。其实这也是家长们的奖赏，鼓励孩子多拾柴火，否则就会对不起那两块花生饼。

　　童年吃的零食不只花生饼，还包括带壳的花生，有时候娘在火盆边做针线活儿，也会抓一把花生放在火盆里烧。娘还说，不能吃多，香香嘴就行。不过娘没想到，儿子的馋虫一旦被勾上来，就会缠着娘没完没了地要，这时娘会妥协，去筐子里找两块小地瓜埋在火盆里焐熟。有时候娘也会找几片晒干的熟地瓜干，或者几颗红枣、几块柿干和一捧梨干。爆米花是后来才有的，当我吃到爆米花的时候已经是青年了。乡村孩子能吃到的零食，其实都离不开当地产的，花钱买的时候极少。村里人曾把买来给老年人或者孩子吃的称为“点心”，多半是在新年才能吃到。新年孩子们的零食比任何时候都多，我家除了有炒花生，还有奶奶炸的柿馃子，有一年还吃到了老爷泡的醉枣。

　　眼下，花生饼已经很少有人吃了，多用来做猪或者鸡的饲料，不过偶尔吃一吃也没了原来的味道。1990年代，有年冬天我突然想起了花生饼，于是便给我兄弟捎信，让他来城时给我捎点花生饼。不几天弟就进了城，不但给我送来了一整块花生饼，还送来一瓶子掺了白糖的花生糁（榨花生油时留下的已经被炒好没榨油的花生糁，吃起来特别香）。提到花生糁，我想多说两句，早年在故乡，孩子们都盼着村里榨花生油的一天早早到来，因为到时不仅能吃上花生饼，还有可能吃上一点花生糁。两者之间，往往后者很难奢求，因为家里的大人难得大方一回，为了多榨一点儿油，哪里舍得给孩子吃花生糁。我想这回可有得吃了，然而，我怎么都没想到，原来香喷喷的花生饼嚼在嘴里已变成了木头渣，只有那花生糁没变味，还是那样香甜。怎么会这样？难道是我的味觉变了？我不再想吃花生饼，妻子和孩子也不喜欢吃花生饼，一块花生饼只切过几刀就被我弃在了一旁，直到生了虫子，只好废物利用做了花肥。

　　其实我说的还是早些年的事情，即便我不喜欢吃花生饼，也并不能代表别人都不喜欢吃花生饼。那天老伴从街上回来，说她在街上看到有人卖切碎的花生饼，让我觉得很稀奇。眼下连乡下人都不愿意吃的食物，譬如野菜、树叶、地瓜叶等，现在却成了城里人饭桌上的稀罕物。我想这花生饼嘛，或许也会成为城里人眼里的稀罕物呢？

　　这些年每逢两个传统节日，乡下几家亲戚都会给我家送一桶花生油来，并再三叮嘱：这油是专门找人用小槽子榨的，花生米也是一粒一粒拣的，吃起来特别香，尤其适合拌饺子馅，千万别送人，留下自家吃。其实我心里非常明白，在这些亲戚中，他们有的已经多年不种地了，又哪儿来的花生油？我猜一定是自己买的花生找人代加工的。不过我并没说破，并一再承诺这花生油一定留下自家吃。我想这绝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花生油呀，而是世代绵延的亲情。只是从没有人向我提到过花生饼，因为他们知道，当下城里的孩子已经没有人吃这种零食了，而是宁愿吃人们眼中所谓的垃圾食品。可我还是忘不了花生饼，更忘不了奶奶炸的柿馃子，因为它在我舌尖上写下了深深的乡愁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