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病逝了,不到60岁,她的一生平淡无奇,在自己的哭声中来到世间,又在亲人的哭声中离开世间,我感觉我和她之间近六十年的生活就像做了场梦。
太阳落西,群山苍茫,河流静默,大地一片宁静。寂静的天空,默默下着雨,爷爷奶奶走了,父母走了,亲妹走了,他们伴我生活了几十年,是我最熟悉的人,其他亲朋好友少有熟悉几十年的,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是百年孤独,马尔克斯写《百年孤独》也有同样的情感吧。早年读此书,心中有疑问:为什么起这样的名字;这样的书为什么能获诺贝尔文学奖。今天有了些顿悟,孤独是人类永恒的主题,马尔克斯孤独,他的民族孤独,全世界孤独,我们的星球在浩瀚的宇宙中只是悄无声息的一粒尘埃,我们不知从哪儿来也不知往哪儿去。《百年孤独》唤起全世界共同的情感体验,我也如此。
妹妹的一生从不愿给别人添麻烦,即便是她同病魔斗争的14年,化疗的痛苦一个人忍受,从不叫一声痛,有时我主动问起,她总是说“没事,习惯了,忙你的吧”。有个传统的说法,不给别人添麻烦的人,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也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就像计算好了一样。今年国庆节前两天,我妹夫主动给我打电话,一看电话号码,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那几天,我总是梦见我妹妹,白天也莫名其妙地想到她,我就感觉不好。我妹夫说“情况不好,不能吃饭了,住院了”。我脑子一闪,妹妹有可能在假期中走,果然,她在假期中见到了远道而来的儿子后,闭上了眼睛,停止了呼吸。之前至亲好友闻讯纷纷前去看望,都免去请假之烦,即便和大家永别,冥冥之中也是想着别人,换位思考,提供方便。
“因果报应,好有好报”。这是我多年的执念。但我妹妹去世之后,我对这一传统观念发生了动摇,产生了怀疑。我妹妹先天不足,母亲怀孕时,吃不进东西,吐得厉害,她出生后身体很弱,经常生病。上世纪八十年代,她能考上县一中很了不起,毕业时没考上大学,也很正常,考上的往往都是留级生,如果她能留级也能考上,但父母这一代人往往有重男轻女的思想,觉得女孩子高中毕业就很好了,能有个工作是硬道理,很快给她安排了工人的岗位,影响了她的发展。她工作勤勤恳恳,因为县一中高中毕业,在单位很受重视,让她在电脑前负责收款,一干就是几十年,电脑的射线,也影响了她的健康。另一方面,我和小妹妹常年在外地工作,家中有事,父母的事全靠我大妹妹,做的最多,受责骂也最多。父母多年在部队上生活,说话办事简单粗暴,有不满都发泄在她身上,她表面上不生气,但心中怎能不压抑。直到四十多岁发现了乳腺癌。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上,她都是上进的、善良的,从不树敌,与人为善,怎么能得这种病呢?又怎么能不到60岁就离我们而去?应该得好报才对。我问天问地,问他人也问自己,没有谁能回答我。我想自己给自己找解脱,劝慰亲人们:大名鼎鼎朱元璋的马皇后也不过51岁,唐太宗李世民也不过52岁,与他们相比,我妹妹已是高寿。
让我自豪的是,西方不亮东方亮。我妹妹有个好婚姻,妹夫十几年来为她治病不离不弃,细心照顾,每半个月带她去住院一次,一针化疗动辄上万,掏空了家底,眉头不皱一下。她自感到自己快不行了,说:“我就在医院中走,不要回家,孩子还要在家中结婚,他爸爸将来还要找个老伴,我不想在家中留下阴影。”此话出,丈夫和孩子皆泪流满面。我比她大两岁,幼小的时候经常牵着她的手玩,邻居们都夸赞。我到了八九岁的时候,是狗都厌的年龄。我们发生了争吵,我打了她一拳,她哭了,这成了我长大后永远的心痛,直到我们都成家后,有一次春节聚餐,我借着酒劲说出埋内心深处的愧疚,她却笑着说“我都不记得了”,大家都笑了,我大为释然。她家中的大小事,我都参与,出谋划策,不遗余力。
在她举行葬礼时,我对帮忙的红白理事会说,我是她娘家哥,不是来找毛病的,我来是向各位,特别是我妹夫表示感谢的,感谢他几十年对妹妹的付出,感谢他的坚强担当,就在最困难的时候,仍然成为正教授,成为副校长。我唯一要求,我要看看她下葬的墓地。我妹夫的老家是矿区,塌陷地很多,很多老人的墓地已沉入水中,我不想她在那个世界生活在冰冷的水中。一切天有安排,她的墓地在京浦铁路的东边,能听到火车的轰鸣声,不会寂寞。我父母早年生活在铁道兵部队,多次带我们坐火车经过京浦线。妹妹生前看到火车、听到火车声都兴奋。但愿他们能在此团聚,但愿他们那个世界里有人来人往,有熙熙攘攘,有儿女情长,有亲情不忘。
国庆节假期虽然只有短短的几天,但我觉得特别漫长,一个多月的阴雨连绵,我妹妹的住院、离世、下葬。我感到压抑、郁闷、悲伤,心情总是处于低沉之中。不知不觉想起她,她那里潮湿吗?她那里阴冷吗?节前她尚在人间,节后已是隔世。
妹妹的“五七”,按传统同辈的兄长可以不用到墓地去,而我坚持要去,望着小小的土坟,我眼中泪水奔涌。我和她很近,我站定的地方距离她的骨灰不足两米;我和她又很远,我在人间,她在阴间。山如黛墨色染就,山黛水映月哀愁无休,思亲人泣语犹如梦中游,忽有故人心头过,回首山河已是秋。那天,阳光灿烂,天气温暖,我站在暖风中,望着湿冷的坟丘,想她在下面冷不冷?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故园落日行,夜深有孤灯。风一更,雨一更,聒碎乡心遇不成,往日无此声。雨不停地下,已有月余,天气阴冷,天地一片朦胧,无边无际,像我悲凉的心绪,我恨这旷野悲凉凄风冷雨叶黄风低语,一片片哀绪重重叠叠无边无际似空中浓雾塞满天地,我止不住悲伤叹息。亲人们如何能相聚相饮,也只能默不作声,围坐一起。人海茫茫,兄妹一场,今生有缘,和父母共度几十年的时光,如今都阴阳两隔,各自散场。
我想起了南朝江淹的《泣赋》:直视百里,处处秋烟,阒寂以思,情绪留连。人生如梦,一梦如是,梦是缘分,缘分是梦,亲情难忘,亲情如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