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祥平
清代进士王特选在古梁水畔吟咏的“残垣夕照想犁来”,不仅寄托了对古郳国的幽思,更引发了后世对这个神秘国度的无尽探寻。随着考古工作的推进,埋藏两千余年的郳(小邾)国墓地渐次现身,用青铜器上的铭文,为我们揭开了这个古国世系传承的密码。
五处墓地:
一部深埋地下的史诗
自1933年王献唐先生在滕县木石“谷堆顶”发掘出“邾義伯鼎”始,郳国的历史碎片便不断破土而出。当时出土的14件青铜重器让王献唐先生得以著成《春秋邾分三国考》,首次从考古学角度证实了“邾分三国”的史实。
近百年间,五处墓地的发现串联起一部地下史诗:1980年后荆沟发掘西周早期墓葬一座,出土青铜器15件,其中有国家一级文物“不其簋”,盖内铭刻“邾君反州悦”等33个汉字,这位“邾君”被考证为郳(小邾)国未受封前的国君;2002年东江墓地六座春秋大墓的发现,堪称突破性进展,42件铭文青铜器上(含被盗追回的18件)的“邾友父鬲”“郳庆鬲”等铭文,如同时代的史笔,记录着这个国家的血脉传承;2016年山亭横岭埠遗址出土和追回被盗青铜器9件,其中有铭文铜鼎“邾眉父”等字;2017年大韩春秋中晚期墓地出土(追回)35件套,其中有铭文“郳公克父戈”“郳大司马疆盘、匜等”,再加上流传于世的“郳公克敦”和“郳公皮父镈”等铭文重器,则将历史的延续推进到春秋晚期。
这些青铜重器不仅是艺术珍品,更是穿越时空的史官笔记。它们沉默地见证着郳(小邾)国从邾国附庸到独立诸侯的历程,用身上的铭文,为历史的真相作着最有力的证言。
东江墓葬:
三代国君的安息之地
东江墓地的发掘,为研究郳国世系提供了关键证据。《枣庄市东江周代墓葬发掘报告》揭示,六座墓葬实为三组夫妻异穴合葬墓,构成了完整的三代国君序列。
考古学家通过墓葬排列与器物组合,成功辨识出墓主身份:M1/M4墓中“邾友父媵女之器”与“兒庆鬲”同出,印证了第二代国君郳庆承袭父辈的史实;M2/M3的“邾公子害自作簠”,记录了第三代国君嗣位前的身份;M5/M6两组五鼎配置,恰与第四代国君郳犁来始受周王册命的身份相符。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考古学家李学勤先生在《小邾国墓及其青铜器研究》中指出,上一代制作的青铜器有时会在下一代墓内存在,这解释了为何M1墓中会出现“邾友父媵女之器”。这种“一墓双证”的现象,使文献与实物得以相互印证,构建起了可靠的年代框架。
世系传承:
从青铜铭文看郳国兴衰
透过青铜铭文,我们可以勾勒出郳国清晰的世系脉络。从第一代友父受封(约前798年)到战国末期亡于楚国(约前261年),十五代国君的传承在青铜器上留下了深刻印记。
国名书写的演变尤为值得关注:第二代郳庆作“兒”,第六代郳公克父作“阝兒”,第十代郳公皮父则固定为“郳”。这种文字嬗变,正是国家身份认同逐步确立的实物见证,反映了从附庸到独立的政治地位提升;同时印证了郳氏以地为姓的起源。
春秋早期小邾国君仅可称“君”,依鲁国三桓之例,其应只有与职官系统相仿的家臣体系。至小邾国君郳犁来受周王册命之后,郳国迎来了发展的关键期,这位在位逾三十六年的国君,实现了从“郳犁来来朝”到“小邾子来朝”的转变,标志着郳国正式获得周王室认可小邾国才出现了国君称公、称爵的实例,大韩墓地出土的“郳公克父戈”,“大宰、大司马、车右”等职官铭文器,与《左传》“迁莱于郳”的记载相互印证,揭示了春秋中后期郳国参与诸侯事务的历史细节。这一时期郳(小邾)国的官制趋于成熟,表明郳(小邾)国正式列入诸侯序列。
未解之谜:
第一代国君墓在何处
尽管东江墓地取得了重大发现,但第一代国君邾友父的墓葬至今仍是个谜。李学勤、李零、王恩田等学者均指出东江墓葬缺少友父墓。
友父墓究竟在古梁水畔的荆沟附近?官桥大韩村、木石安上?还是归葬邾国?这仍是个未解之谜。正如国学大家王国维先生提倡的“二重证据法”,这个谜题的解答,需要地下文物与史籍文献的进一步印证。
通过这些青铜密码,一个曾经湮没的古国正缓缓走出历史迷雾。从邾国附庸到独立诸侯,从“兒”到“郳”的称谓定型,郳国用五百四十年的兴衰,在齐鲁大地上书写了一段不该被遗忘的史诗。下一步,我们将继续追寻这个古国的政治变迁与文化传承特质,揭开更多尘封的秘密。
[注:本文考古资料主要依据《枣庄市东江周代墓葬发掘报告》、李学勤《小邾国墓及其青铜器研究》及袁俊杰/贾一凡《小邾国历史文化的考古学研究》《小邾国文化》(中国文史出版社2006年)等专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