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我带母亲去逛商场。她紧紧攥着我的手，勒得我隐隐作痛，连手心都攥出了汗。我轻轻拍她，让她放松。她抬起眉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这才惊觉，母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需要这样仰起头来看我了？

　　母亲今年七十八岁，头发已全白，瘦小的身子佝偻弯曲，像背着一座沉重的小山，步履也因此变得迟缓蹒跚。母亲年轻时，将近一米七的个子，健硕挺拔，走路带风，和现在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商场里人头攒动，热闹得很。我陪着她慢慢走着，目光在琳琅满目的商品间流连。突然，我看见一件喜欢的衣服，抽手抬腿，自顾自冲着目标奔去。迎上来的售货员却热情地打招呼：“阿姨，您先坐这儿歇歇！”我回头看去，只见母亲愣在原地，一只手微微半悬，保持着拉手的姿势，满脸的错愕与委屈，在来来往往的人流里显得那么无助，那么渺小。我连忙倒回去，重新握住那只手。母亲这才缓过神来，顺从地跟在我身边。把她安排坐下后，我摘下肩上的小包放在她手中。她立刻双手交叠着将包护在怀里，像护着一件宝贝。然后，她便安安静静地望着我，那神情，仿佛定格成了一幅静态画。

　　从那次之后，我牵母亲的手时，再也没松开过。我握着母亲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掌心传递的温度和粗糙的触感，让我忽然想起一个说法：所谓虚岁，是算上了与母亲血脉共存的那一年。毋庸置疑，人世间最伟大的是母爱，母亲永远比这个世界多爱我们一年，是任何人都比不了的一年！怀胎十月，我和母亲单独呆在一起，那一年，我们共同分享心跳；那一年，只属于我们两个人。

　　记得我怀孩子时，身子日渐臃肿，没有合适的衣服，只能穿老公的衣服。半夜饿醒，起来吃饭，感觉娃在肚子里伸展拳脚，一会儿这儿鼓起来，一会儿那边凹下去。我用手轻轻抚摸鼓起的地方，他动得更欢了。住进医院后，一阵紧似一阵的宫缩让我呕吐了起来。推进产房时，伴随着接产医生们沉稳的交流声，我也喃喃地跟孩子说话：“宝宝啊，你心疼心疼妈妈，快出来吧……”

　　“十月怀胎离娘身，娘奔死来我奔生。”孩子出生的那一刻，我才切身感受到了这句话的重量。而当年母亲生我时，医疗条件远不如现在，她所经历的，才真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啊！牵着孩子的小手，眼看着他长成一米八几的挺拔少年。养育他的这一路上，固然有弯路与艰辛，但更多的是说不尽的温暖与收获……

　　我现在牵着老母亲的手，不禁想：待我老态龙钟，需要孩子搀扶的那一天，他会不会也有这样的耐心？是否会懂得这“牵手”二字背后的分量呢？

　　我把这个疑问发送给孩子。现在的他很忙，但他立即回复了我，只一个字：“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