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记忆里,娘的唠叨就像冬天傍晚刮不完的北风,一阵撵着一阵。
童年时冬天,我们爱偷偷去河里滑冰。有一次被娘撞见,她喊道:“快回来!不怕冷吗?掉河里怎么办?”我在伙伴的起哄声里臊得恨不得钻雪堆,只觉得她是天地间最煞风景的黑影。那时,爹是我心里的“暖炉”。他常年在外,回来总带稀罕点心,对我永远一脸和气。
最近看一个视频,里面的孩子说,每次犯错母亲总扮“黑脸”,父亲扮“白脸”。最后那句让我心头一颤:妈的爱就像苦药,苦口才对症。我忽然全明白了。世上真有这样一种分工:有人像热炕头似的爱你,暖烘烘,不费劲;有人却偏要当泼冷水的“恶人”,把规矩、道理熬成辣嗓子的姜汤,按着你灌下去。爹的爱是直接躺上去的热炕头;娘的唠叨,却是钻破窗纸缝的“白毛风”,刺骨割脸,可你若冻僵,那尖利的呼啸才是催你动弹的号角。
娘没念过多少书,道理都土得掉渣。“少壮不努力”她说不出,只会就着炕沿搓冻红的苞米,瞅着偷懒的我呵白气道:“你要好好学习,我也好跟你沾光,享清福。”“站如松”她不懂,她只说:“缩脖耷拉角,像霜打的茄秧子!”……这些话,像她手里搓不完的苞米粒,硬实硌手,一颗颗砸进我年少的耳朵。那时我哪里懂,每一句唠叨,都是她用体温,笨拙又拼命地,在我人生冻土上踩出一条最扎实、不会陷进去的脚印。她怕我滑倒,怕得宁愿我先嫌她冷。
最忘不了十三岁那年冬天。我迷上镇上新开的台球厅,偷拿家里几块钱。爹知道只是搓手叹气,娘却像掉进冰窟窿,脸白得吓人。她顶冒烟儿雪深一脚浅一脚寻到镇里,从乌烟瘴气的台球厅把我揪出来。当着一街人,她扬起满是冻疮老茧的手,巴掌带风,最终重重扇在她自己旧棉袄上,“啪”一声闷响。雪花落在她花白头发上,她没掉泪,眼眶红得像渗血,字字像从冰碴里挤出来:“我宁可你今儿恨死我,也不能瞅着你将来成了棵趴地的草!”
那晚我赌气蒙头睡。后半夜冻醒,见外屋灶膛还透暗红光。娘背对门坐在灶前小木墩上,就着微光缝我白天崩开的棉袄口子。影子投在结霜花的土墙上,晃动着,那么薄,那么僵。针时不时在她灰白鬓角蹭一下,穿厚棉布很费劲。偶尔停下,对冰凉指尖哈一口短短白气。我像冻在门框上,浑身血往头顶涌。那一刻我忽然看清,所有凛冽唠叨背后,藏的是一腔滚烫的、快冻住却仍不息的心血。
如今我也到了当年爹揣手叹气的年纪,也学会把爱煨在热奶茶里递出去。可当我的孩子嫌我管得宽,梗脖子不服时,我竟从那熟悉憋闷里咂摸出一丝滚烫的、安心的传承。我忽然发了疯似的想念老家那烧得噼啪响的炕头,和娘那被烟火呛哑了、却永远带着火炭般温度的唠叨。它们不再刺耳,成了我最御寒的底气。
娘的唠叨,哪里是恼人北风呢?那分明是一个母亲,在岁月寒冬里,用全部热气一声声呵化我生命幼苗周围的坚冰。世上爱有千万种,有的如暖阳照耀。而娘给我的,是裹在老树最外头粗糙皴裂的树皮。她用了半生风霜长成这副坚硬斑驳模样,把我稚嫩枝干紧紧护在最里头。那些唠叨,就是年轮里密密的纹路,一圈圈束缚我,也支撑我。直到我长得足够粗壮,顶破它,去触碰她从未见过的更高远天空的云彩。
而我枝桠伸得再远,低头看,那斑驳老树皮仍牢牢地、沉默地护着靠近根部的树干。每当故乡凛冽北风再度刮起,穿过老树枝桠,便发出呜呜的、如呼唤又如呜咽的声响。
像极了,娘当年的唠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