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刚上一年级那年，一个寻常的午后，我正对着电脑赶一份报表，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班主任王老师。电话里，她有些抱歉地说：“淼淼妈妈，孩子被同学不小心砸了一下眼睛，右眼有些红肿，我刚刚带她去校医室检查了一遍，抹上了药，你要不要现在过来看一下，要是不放心，我们一起去医院再检查一下。”挂了电话，我满脑子都是女儿泪汪汪的模样。女儿是个高敏感的孩子，她自尊心强又胆小，受了委屈总习惯憋在心里。

　　此时正值放学时间，怕耽误班主任工作，我一边让邻居帮忙把孩子先接出来，一边开车往回赶。见到女儿时，她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的样子，我心疼地抱着她，边检查眼睛的伤势，边轻抚着她的脸颊问起经过。她说：“课间的时候，我前排的男生在那里扔课本玩儿，我一抬头就砸到了我的眼睛。当时，我疼得头上都冒星星了，眼睛也睁不开了，我害怕极了，一下子就哭了起来。”检查了一遍，我发现除了上眼皮的划痕，和右眼球红血丝比较多之外，其他的并无大碍，一路上的担忧消了一大半。

　　我接着问道：“那他给你道歉了吗？”听到我这个问题，女儿突然委屈地说：“王老师狠狠地教训了他一顿，让他给我道歉了，可我那时候太疼了，不想原谅他。但我又怕老师说我小气，我就没说话，只站在那儿哭。”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不等我开口，就带着勇敢的语气继续说：“后来，王老师抱着我说，不想原谅就不用原谅，让我大胆跟着自己的想法来。”

　　女儿的话，像一块小石头砸进我心里。我忽然想起不久前的另一件事：在小区广场上，邻居家的小男孩把女儿推倒了，男孩妈妈让孩子给女儿道歉，男孩说什么都不肯道歉，男孩妈妈见状打了孩子一巴掌，我碍于邻里情面，连忙拉着女儿说：“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别计较了，原谅他吧。”那时的我和很多父母一样，习惯用“懂事”的标准来要求孩子，却忘了蹲下来问问孩子：她自己愿不愿意，委不委屈。

　　我们这代人，大多是听着父母“还不都是为了你”这句话长大的。老一辈苦情戏式的教育，总让我们把“委屈自己”和“品德好”画上等号。孩子被人欺负了，对孩子说：算了，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分东西的时候，对孩子说：你是姐姐/哥哥，该让着弟弟妹妹；孩子有情绪的时候，还对孩子说：这么小气，以后谁愿意跟你玩儿啊。我也曾下意识的这样说过女儿，现在想一想，这句话里有多少隐性的道德绑架啊！

　　女儿班主任的做法倒给我上了一课。她并没有息事宁人让女儿原谅对方，更没有讲什么“同学之间要友好相处”的大道理，她只是蹲下来，看见了女儿的委屈，允许她“不原谅”，这比任何说教都有效。女儿每次想起这件事的时候，眼里都会闪着光：“妈妈，王老师真好，原来我不想原谅的时候，我就真的可以不原谅。”那一刻我才明白，女儿胆小是因为我落伍了。

　　我们总希望孩子以后可以很从容地面对这个世界，但是忘记了这份从容的开始其实是孩子能正视自己的情绪，知道疼了可以哭，不想原谅就干脆说“不”。我很感激孩子遇到了一个真正懂得教育的老师，也一直在反思自己，到底想培养出一个什么样的孩子，是懂事到让人心疼的孩子，还是可以勇敢做自己的孩子？答案可能很简单：比起教她懂事，更重要的是教会她尊重自己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