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清晨,漫步于乡间的田埂上。农人正扶着犁铧,油黑的泥土在身后翻涌如浪,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新鲜的、带着田野气息的味道,与书房里翻书时纸页间散发的淡淡墨香,竟如此相似。望着眼前这番耕耘,不由想到,人心的沃野,也该到了开犁的时节。
中华文化里,“耕”与“读”从来密不可分。幼时在老家,常见堂屋正中挂着“耕读传家”的匾额,那时不解其意,只觉得祖父每日清晨先下地锄草,归来洗净双脚,坐于窗前,捧起一本泛黄的古书,那模样格外安详。后来才懂,农人侍奉土地,读书人侍奉文字,皆因相信:只有深深耕耘,才会有殷实收获。这是一种朴素的道理,让身体与心灵各得其所。
冬天的阅读,是收藏,是咀嚼,像动物在冬日里反刍胃里的存粮。初春的阅读,是一场心灵的开犁。记得多年前的那个早春,我因工作上的困顿而郁郁寡欢,偶然翻开一本《论语》,读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仿佛一道光照进混沌的脑海。那一刻,长久淤塞的思路被犁铧豁开,思想的冻土开始松动,温润的气息涌入。此后我养成习惯,每年初春,必选几本需要下功夫的“硬书”来读,让它们为精神世界松土、施肥。
有时读书累了,抬头看窗外,田野里的草色果然一日新似一日。书页翻动的声音,与远处传来的清脆鸟鸣,竟有某种和谐的呼应。那一刻觉得,读书人的心跳,原来也合着春天的节拍。
农民懂得,不同的土地要播种不同的作物。读书亦然。有人爱在初春读诗,让文字的嫩芽与窗外的鹅黄一起生长;有人偏爱读史,在岁月的积淀中寻得鉴往知来的智慧;我则喜欢读些通识之作,如费孝通的《乡土中国》,或是汪曾祺的草木闲情,它们宛若绿肥一般,能为思想的土壤涵养地力。播种什么,端看这片心田渴望长出怎样的风景。
日头渐渐升高,离开田埂时我回头望去。农人已歇了犁,坐在田头,望着新翻的土地,眼神里有种踏实的期待。我忽然觉得,那目光如此熟悉,如同我们合上书本、望向窗外那片被春意点染的田野时,眼里闪烁的光。春耕于字里行间者,必将在岁月的深处,收获一个更加丰盈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