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间,宅家阅读了清代袁枚的《随园食单》,从字字句句中感悟到了他对世俗生活的尊重,对精致格调的追求,以及饮食里的人生智慧——一箪食,一瓢饮。的确,饮食从来不只是果腹之需,更是中国人藏于烟火的生活哲学。
袁枚的一生与“食”结下了不解之缘。少时家境贫寒,“所志在梨枣”,生瓜梨枣便是心头奢望;一朝凭借诗书跃居阶层,年少成名却志不在仕途,38岁辞官归隐,从此将口腹之欲当作人生头等大事。《随园食单》便是他的精心之作,这本书不仅是一部详实的菜谱,更是一幅清代文人的生活画卷,从食材甄选到宴席筹备,从烹饪准则到饮食禁忌,杯盘碗盏之间糅进了四十年积攒的饮食经验。
随园的一方天地,是袁枚饮食思想的诞生地。这座无墙的园林,取“跟随天然”之意,不事雕琢,恬淡自然,恰如袁枚的饮食主张——重本味,去增饰。在《随园食单》里,饮食的精髓首在“先天”,“厨师的功劳占六分,买菜的功劳要占四分”,猪肉选皮薄者,鲫鱼择扁身白肚者,鳗鱼取湖河所生......这便如做人,唯有守住本心,方能行稳致远。
书中烹饪之道,亦有秘诀。作料如衣饰,秋油要选立秋头抽,醋重酸香而非徒有其色,好的调料方能衬出食材的本味;搭配讲章法,“清者配清,浓者配浓”,鳗鱼、螃蟹这类味厚者宜单独成菜,而蘑菇、鲜笋可荤素相融,恰似谦谦君子,能与万物和谐共生;火候是关键,快手菜见巧思,慢炖菜重功夫,“锅气”之妙,在于热锅凉油的快速翻炒,在于恰到好处的文火武火,一分一毫的偏差,都会让味道失了神韵。
袁枚还为饮食立了诸多规矩,可见其对生活的态度。“戒耳餐”中,反对执着于食材名贵而忽略味道,豆腐做好胜于燕窝,海鲜烹差还不如笋,世间好物,在本心的感受;“戒目食”里,摒弃以多为胜的贪念,名厨一日不过四五道好菜,一桌宴席如果满盘堆砌,反会让人倒胃口。生活也是这样,少些贪多求全,方能品味其中真意;“戒暴殄”中,斥责浪费食材的行径,甲鱼只用裙边,鸭蛋只吃蛋黄,殊不知美味藏于整体,浪费的不仅是食材,更是对自然的不敬;“戒穿凿”里,更是拒绝过度加工,大观园的茄鲞虽精巧,却失了茄子本味,返璞归真,方是饮食的最高境界。
《随园食单》里的饮食,从来都不是孤芳自赏的文人雅趣,而是扎根于烟火的世俗美好。比如,书中袁枚写九种豆腐菜,有寒门的清淡,亦有与鲍鱼同煮的贫富相融,一块豆腐,便映出了世间百态;他记韭菜炒河虾、笋炒青菜的家常做法,简单的食材,同样能烹出最熨帖的滋味。他甚至吐槽尹继善煨的鲟鳇鱼“太熟重浊”,会调侃芜湖大庵和尚的炒鸡腿蘑菇像“广告词”,从这部食单中,我们读到的是满满的人间烟火气。
如今,我们身处美食信息爆炸的时代,吃播、探店、菜谱等视频随处可见,却常在纷繁的花样中,迷失了饮食的本心。殊不见,有人为故事埋单,执着于名贵食材的噱头,忘了味道才是根本;有人追求排场,宴席上恨不得叠上三层五层,却尝不出丝毫用心;有人沉迷过度加工,让食材失了本味,忘了最简单的烹饪,才最见功夫。重读《随园食单》,便如拨开云雾见月明,袁枚告诉我们,饮食的真谛,从来藏在对食材的敬畏、对烹饪的用心、对生活的热爱里。
一碗粥,一碟菜,一桌宴,皆是生活的模样。《随园食单》的魅力,不仅在于它教会我们如何做菜、如何品味,更在于它让我们懂得,如何生活。如袁枚一般,放下执念,尊重本心,于烟火人间中寻得精致,于日常琐碎中品得美好,让每一次饮食,都成为对生活的温柔犒赏,这便是藏在随园食味里,最珍贵的人生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