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颂·駉》是诞生于春秋时期的咏马诗歌,以十六种毛色各异的骏马为主题,绘就了一幅牧于“在坰之野”不害民田的画卷。马,既是军事强盛的象征,更是国运昌隆的隐喻,诗中的治国智慧仍熠熠生辉。从周代马政到今日乡村振兴,中华民族对土地与生命的敬畏始终如一。当诗中的马蹄声穿越时空,我们听见的不仅是青铜时代的回响,更是中华民族在沧桑变革中坚守的“龙马精神”。
马年读《駉》,别有一番情趣。国人对马有种特别的情感。每逢新年伊始,特别是马年,人们总爱说:“龙马精神”“马到成功”“马上发财”!以“千里马”形容才华出众的人,用“老马识途”夸赞阅历丰富的长者。还有“一马当先”“策马扬鞭”“万马奔腾”这类成语,也早已融入日常语言,背后是马所代表的那种活力、奋进与担当。如今,马已退出日常生产与战争,它的身影转而出现在旅游体验、文化艺术,以及赛马、马术等体育活动中,马仍是优雅与力量的化身,是民族精神的写照。
全诗四章,采用典型的“重章叠句”结构,每章仅更换关键词,形成一唱三叹的艺术效果:第一章写“良马”之德:强调马匹优良(“马斯臧”),用于朝祀,对应君主品德修养,象征国家资源充沛;第二章写“戎马”之才:突出力量充沛(“马斯才”),用于军事,喻君主选贤任能,象征国家执行力强大;第三章写“田马”之作:表现精神振奋(“马斯作”),用于打猎,寓君主夙夜在公,象征国运不衰;第四章写“驽马”之徂:指向志向远大(“马斯徂”),用于干杂活,喻君德无邪,象征国家发展前景。这种由形到神、由物及人的层层推进,使诗歌形成“马象——德性——国运”的三重递进结构,超越了单纯的动物描写,升华为对理想治国状态的礼赞。
诗中的“思”字,从语境上看,意为思想、思念、思考、思虑,是动词。笔者在众多的《诗经》注释中看到的解释,每章的第一个“思”是句首语气词,无具体词义。此言差矣,“思”在诗中反复出现,“思无疆(思想无边际)”“思无期(‘期’通‘极’,思念无休止)”“思无斁(斁:yì,厌倦;思考不厌倦)”“思无邪(思虑是正道)”,起到了强化节奏、层层递进的作用,使全诗充满庄重肃穆的赞颂之气。更重要的是,“思”字引导,是对鲁君治国理念与德行的赞美:“思无疆”,赞鲁君有长远战略眼光;“思无期”,颂鲁君志向高远;“思无斁”称鲁君励精图治;“思无邪”,引申为鲁君心志端正。将原本描写牧马场景的语句,升华为对文学与人心的伦理要求,这是创造性转化。“思”字使马之蕃盛、国之强盛、君之远虑三者浑然一体,构成周代礼制文化中“以物颂德”的典型范式。
全诗通篇写马,却意不在马,开创了以动物意象寄托政治理想的先河。这种“以物颂德”的写作范式,直接影响了后世咏物诗的发展。“马政即国政”,将具体物象升华为国家命运与君主德行象征的手法,被后人继承发展,形成了《駉》→汉魏乐府→唐代边塞诗→宋明咏物诗→近现代革命文学中的“龙马精神”意象。诗中所描绘的骏马群像,体现了刚健不屈、奋发有为的民族气质。这种将马的品性与人的德行、国家的命运相联系的思维方式,成为中华文化中“天人合一”哲学观的重要体现。“龙马精神”已成为中华民族自强不息、奋发进取的精神象征,广泛应用于教育、文化、体育等领域。
诗中列举良马各得其所、并育不害。这正契合当代社会“不拘一格降人才”、区域发展中的“因地制宜”。德治的引领,表面看是马之善,实则是主政者之德的“上行下效”哲学;与今日“领导干部率先垂范”“以党风带政风民风”高度一致。诗中的马不仅是军事资产,更是德行的载体,是对理想人格的投射,至今仍影响着公众对文艺作品导向正确的期待,为现代人提供了“以物观己”的修养方法。“龙马精神”在当代不断被激活与再诠释,在中小学教学中引导学生思考“何为真正的强国之基”,实现知识传授与价值引领的统一。诗中“在坰之野”的放牧方式,体现了尊重自然节律的生态和谐智慧;既保障畜牧发展,又不侵占耕地,暗合今日“生产、生活、生态”三生空间协调的理念,与当前“绿色发展”乡村振兴战略理念相通。诗中无一语张扬征服自然,反而通过“思无邪”暗示行为应合于正道,体现对自然秩序的敬畏,可为现代生态伦理提供文化心理支撑。
在今日的田野里,有机农业的实践者遵循着“牧于坰野”的古训,让土地在轮作与休耕中恢复生机;在文化创意的舞台上,诗中的生态哲思被转化为沉浸式的数字艺术展,让年轻一代直观触摸到古老智慧的温度;在乡村振兴的蓝图里,“三生空间”协调的理念正化作一个个生态宜居的村落,让田园与现代生活和谐共生。
马蹄声远,却未绝响。犹见马嘶如号角,唤醒今人;国运昌隆,当以民为本,以德为辔,驰骋于时代征程。千年而下,骏马图腾早已超越战阵之需,化作中华民族锐意进取的魂魄。它正陪伴人类,以润物无声的力量,在与自然共生共荣的道路上,笃定地迈向未来的千年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