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自古临川出才子,此言不假。北宋才子晏殊就是江西临川人。他七岁就能写文章,被当作神童推荐给朝廷,和一千多名进士一起进行殿试时,14岁的晏殊毫不胆怯,一挥而就,宋真宗十分赞赏,赐给他同进士出身的身份。过了两天,再次出题考试诗、赋、论,晏殊上奏说:“我曾经私下练习过这个赋,请换别的题目考试。”宋真宗龙颜大悦,既重他的才华,更欣赏他的诚实,于是提拔他为秘书省正字。
对于晏殊的诚实,宋代沈括《梦溪笔谈》也有记载。
晏殊在文馆任职时,当时天下太平,皇帝允许官员们宴饮吃喝,并不干预,京城的大小官员便经常到郊外游玩或在城内的酒楼茶馆举行各种宴会。晏殊当时比较穷,经常在家中和堂弟学习。有一次,宋真宗遴选太子的老师,晏殊被选中,面对近臣的疑惑,宋真宗说:“听说这些天臣下没有一个不在相互宴请和嬉游的,唯独晏殊和他的兄弟在家中读书,像这样谨慎厚道的人,正可以当太子的老师。”
而当晏殊上任后,宋真宗告诉他为何他被选为太子的老师时,晏殊却回答说:“我不是不喜欢宴请游玩,确实是因为穷,如果有钱的话我也会去的。”这番话让宋真宗欣赏他的诚实,也更为宠信他。
晏殊的诚实的确让他赢得了信任,一路加官进爵,多次得到晋升。但随着岁月的变迁、官场的浸淫,晏殊的诚实不免悄然发生变化。晏殊有才,也爱才,为宋朝举荐了不少人才,范仲淹、欧阳修、王安石、富弼、韩琦等都得到过晏殊的栽培和提携,但这些名士甚至晏殊的女婿富弼对他诚实褒贬不一。
这从庆历二年的“重熙增币”事件中可窥一二,富弼代表北宋与辽国谈判,严词拒绝国书上称呼北宋给辽国岁币为“献”,富弼据理力争,毫不退让。但宰相吕夷简却在国书中漏掉了约束辽而有利于宋的条款。当富弼向宋仁宗告状时,晏殊却充当和事佬,对宋仁宗说:“吕夷简决不为此,恐怕是误会。”在国家大事上模糊是非,气得富弼骂老丈人:“晏殊奸邪,和吕夷简一同欺骗陛下!”
宋人王铚撰的《默记》中记载,新晋的进士们到晏殊家答谢老师,待众人离去,晏殊特意把同乡王安石留了下来。热心地开导王安石,并送他一句话:“对别人宽容,别人才会宽容你。”王安石回到住所,叹曰:“晏公为大臣,却教人如此,格局真是不大!”
司马光所撰的《涑水记闻》中讲道,天圣七年,晏殊举荐范仲淹任馆职。到了冬至要举行仪式,礼官商议想讨好章献太后,请求皇上率领百官在大殿上为太后献礼祝寿,范仲淹上奏认为不合适。晏殊非常害怕,责备他太狂妄。范仲淹却一脸严肃地反驳说:“我范仲淹受到您的错误赏识,常常害怕自己不称职,有损您知遇之恩,没想到今天因为正直的言论而得罪您了。”晏殊一时惭愧得无言以对。
此时,被称为“太平宰相”的晏殊,出于左右逢源、政治生存的需要,不再把诚实当作政治正确,而作为一种职场策略。所以,曾经称赞晏殊“清忠无所隐”的欧阳修也改变了看法,他在《挽辞》中评价恩师晏殊说:“富贵优游五十年,始终明哲保身全。”“晏公小词最佳,诗次之,文又次于诗,其为人又次于文也。”
庆历四年,孙甫和曾为晏殊门生的蔡襄上疏弹劾晏殊,指控其在撰写李宸妃(宋仁宗生母)墓志铭时,刻意隐去“生仁宗”之实,仅称其“生一女”,属“欺君不言”。晏殊因而被贬官。尽管《宋史》为晏殊辩解:当时章献太后垂帘听政,也是提拔自己的人,据实说话则可能前途、性命不保,所以在墓志铭中不敢明说。却也显示出晏殊顾忌于权贵和官场险恶,不得不牺牲自己的诚实品性了。
当然,晏殊诚实的是与非,凸显的是道德坚守与现实生存的矛盾和冲突,也是至今仍困惑时代和社会的人生命题。正因为此,以诚入仕的晏殊虽被贬,仍获宋仁宗敬重和礼遇,死后追赠司空兼侍中,谥“元献”,碑首御题“旧学之碑”,以彰其“旧学之臣,国之栋梁”之功。少年得志却饱经争议的晏殊,恰如其词中“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留下了耐人寻味的历史智慧和人生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