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老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最先扑过来的,不是记忆里熟悉的霉味,而是一股蛮横的、绿得发亮的生气。我愣住了。
院子,已经不能称之为院子了。它成了一座小小的、喧哗的、绿色的城池。我童年时亲手栽下的那株葡萄藤,早已挣脱了父亲为它搭的竹架,像一条苏醒的巨蟒,沿着斑驳的砖墙一路攀爬,翻过了屋檐,又探出茂密的须蔓,向隔壁的香椿树伸出了邀请的触手。阳光被层层叠叠的阔叶筛过,碎金似的洒在地上,光斑随着风在青苔上跳跃,明明灭灭,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金色的游鱼。
墙根下,母亲往年随意撒下的凤仙花种子,今年竟爆发了。它们挤挤挨挨,密不透风,红的、粉的、紫的,泼辣辣地开着,像打翻了一盒胭脂。有几株性子急的,甚至从墙砖的裂缝里钻了出来,斜斜地挑着一两朵花,颤巍巍地,向着天空仰着娇憨的脸。它们似乎忘了自己只是一年生的小草,那架势,倒像是要在这一个春天里,把一生的绚烂都挥霍干净。
最让我心惊的,是那棵老槐树。它沉默地立在院角,树干粗砺如铁,树皮皲裂成深刻的纹路,那是几十年风霜刻下的年轮。可就在这苍老的躯干之上,无数新生的嫩枝正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向上、向四周疯长。新叶是那种透明的、脆生生的黄绿,薄得能看见阳光的脉络,密密匝匝,织成一顶巨大的、流动的华盖。风过时,整棵树都在飒飒响,那声音不是叹息,而是欢唱,是千万片叶子同时舒展筋骨、畅快呼吸的合唱。树下,落着一层细碎的、米粒般的槐花,清香被午后的热气一蒸,便沉甸甸地弥漫开来,甜丝丝的,带着一种让人微醺的力道。
我站在这一片汹涌的绿意里,忽然感到一阵羞愧。我是为了处理老屋的琐事,带着一身城市的倦怠与尘埃回来的。我的心里盘算着房价、合同、日程,像一本写满了数字的、冰冷的账簿。而这里的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甚至每一寸苔藓,都在进行一场沉默而盛大的狂欢。它们不关心明天是否下雨,不忧虑夏日是否干旱,它们只是拼尽全力,在此时此刻,生长,绽放,攀爬,蔓延。它们像是听到了同一个不容违抗的号令——生长!生长!趁着光还在,趁着风还暖,趁着泥土里的力还没有散。
隔壁传来孩童追逐的笑闹声,混合着谁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一只黄蝶,翩跹着,穿过葡萄藤垂下的绿帘,停在一朵凤仙花上,翅膀一张一合,仿佛在丈量这花朵的尺寸。这勃勃的生机,与人间琐碎的声响,奇妙地交融在一起。
我慢慢蹲下身,手指拂过那湿润的、毛茸茸的青苔。它们在我的指尖下,凉丝丝的,却又仿佛有着脉搏般的微颤。我忽然读懂了这满院草木那无声的、焦灼的言语。它们不是在“享受”春光,它们是在“抢夺”春光,是在与流逝的时间进行一场全力的赛跑。它们那不管不顾的、甚至有些狼狈的蓬勃,背后是一种巨大的、近乎悲壮的清醒:好时光是借来的,是要还的。
夕阳西下,给这座绿色的城池镀上了一圈辉煌的金边。我该锁门离开了。就在我转身的刹那,一阵晚风穿过庭院,满院的叶子齐刷刷地翻动起来,发出潮水般“哗——”的一声响。那声音清越、饱满,没有一丝暮气。
我握着冰冷的铜锁,站在门外,忽然明白了。草木哪里是不想错过好时光啊——
它们本身就是好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