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荆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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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4月25日 星期六 出版 上一期  下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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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记得约当归
王小梅

  中药行里,总有一股沉沉的香气,说不上是甜是苦,像是时光被碾碎了,又一点点聚拢起来的味道。那厚重的百草柜,漆色已旧,摸上去有木纹的温润。一抽一屉,整整齐齐地排着,屉面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药材的名称——使君子、远志、当归、半夏、沉香、排风、莲心、相思子……这些名字,一个个念过去,竟像是念一阕宋词,平仄起伏,韵脚绵长。处方笺上墨迹未干,那些药名错落着,读来不像药方,倒像词人病中的呓语,句句都是心事。

  文人常有疾,故而常有词。那些字里行间的愁绪,说到底,也不过是一纸心病史。好在读者倒是不怕的,捧了书,一句一句读过去,竟也“以读攻毒”,在别人的病里,治了自己的伤。

  当归,便是这些名字里,最叫人放不下的一个。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写得明白:“当归调血为女人要药,有思夫之意,故有当归之名。”一味药,竟藏着一桩心事,一个盼头。记得有部电影里,一个老妇走进药铺,说要买当归。掌柜的问她要做什么用,她说:“我有个心爱的男人,他没有来找我。我买当归,只不过求一个意图,盼他当夜归来。”那卖药的人倒也干脆,回她一句:“我建议你买‘独活’,独自生活,别再那么多事了。”

  这话说得机锋尽出,一句“独活”,便把天机道破了。明知解药在此,偏偏不肯取,哪里是好不了?分明是不肯好。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病着,反倒觉得踏实;疼着,反倒觉得活着。胃不痛的时候,谁还记得胃在哪里?心不疼的时候,谁还知道心在跳?那个当归而不归的人,恰恰让心有了疼的知觉,有了跳的力气。于是这疼,便也成了个盼头——哪怕这盼头,不过是一剂自己给自己开的假药。

  当归也不只是女子的解药。在古时,女人渴的是爱,男人求的是贤。曹操素来爱才,对太史慈尤为赏识,一心想要招揽他。他修书一封,信里不着一字,只放了些当归。意思再明白不过——该回来了,我这儿才是你的归处。可太史慈终是没有应允,他感念孙策的知遇之恩,心里早有了归处。曹操那自以为动情的召唤,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纠缠。

  有些漂泊,不是没有归处,而是归处早已在心中,所以随处自在,不必急于奔赴任何人以为的“当归”。

  说来说去,无论那人归不归,日子总归是自己的。饭要好好吃,觉要好好睡。这一点,倒是比什么药都管用。

  我喜欢喝当归汤。褐色的汤头澄澈见底,端起来,先闻到一股浓郁的酒香,混着植物特有的清苦气息。入口是微微的苦,但很快便被温润的甘味化开,一路暖到胃里去。那种苦,不是叫人皱眉的苦,而是叫人安心的苦——像是一个人终于承认了些什么,反倒坦然了。

  山当归叶煎蛋,又是另一种味道。叶片杂揉着茴香与药膳的香气,鸡蛋滑嫩,恰好中和了叶片的粗糙感。山当归俗称“土当归”,其实并非药用当归,也非本土之物。它是远渡重洋来的“大和当归”,如今在部分中海拔山区,早已驯化野生,长得自在。它的茎高大,每年四月到六月,会在植株顶端开出白色的小花,伞状,细碎,像用蕾丝细细编织成的,花形饱满而高雅,开在那里,不声不响,却叫人看了就欢喜。

  趁着花期未至,我在阳台上也种了一盆山当归。如今枝叶已经茂密得很了,叶片泛着亮亮的绿,风一吹,便轻轻摇曳。我时常搬把椅子坐在旁边,什么也不想,就那么看着。

  等山回头,等花归来,比等人有意思多了。四季重情,也重诺。春天来了就是来了,花开了就是开了,年年依约而至,从没让我写下伤心字。这一点,人倒是比不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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