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总觉得自行车是活物,龙头是脑袋,车铃是眼睛,链条哗啦啦转着,像在喘粗气。我爸那辆二八大杠,横梁锃亮,车座硬得硌腚,我踮着脚够车座时,总觉得它在笑话我矮。
学车是在村口的土路上,我爸扶着后座,我哆哆嗦嗦跨上去,手心全是汗。车把像长了脾气,往左歪两下,往右晃三下,我死死攥着车把和刹把,胳膊僵得像两根木棍。刚蹬半圈,车轮碾到石子,连人带车栽进路边的草垛,膝盖磕破一层皮,渗出的血珠子混着草屑,疼得我龇牙咧嘴。我爸在后面喊“没事”,声音里却藏着笑,我爬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心里憋着股劲,非得把这“铁疙瘩”驯服不可。
后来能蹬出十来米了,风从耳边刮过,带着槐花的甜味。可我爸不知什么时候松了手,我回头一看,后座空荡荡的,心一慌,车头猛一歪,直接冲进沟里。这次摔得更惨,车把陷进泥里,我趴在草地上,膝盖火辣辣的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爸跑过来扶我,我赌气说不学了,他却蹲下帮我擦膝盖上的泥,说:“车是你腿的延伸,你越怕它,它越欺负你。”
再上车时,我学乖了。不盯着脚下的路,抬头看远处的电线杆,手放松,脚慢慢蹬。车轮居然稳稳地滚起来,风把头发吹得乱糟糟的,路边的野花晃成一片模糊的影子。我歪歪扭扭骑出老远,回头一看,我爸站在原地,冲我挥手,脸上是那种“早知道会这样”的笑。
现在想来,学车哪有什么秘诀,不过是摔够了跤,膝盖结了痂,车座硌得屁股发麻,才慢慢摸透它的脾气。就像后来的人生,总有些路要自己走,有些跤要自己摔,疼过之后,才明白所谓的“稳”,不过是不再跟自己较劲,不再怕车把晃,不再怕摔进沟里。
如今那辆二八大杠早锈成了废铁,可每次路过骑车的人,我还会想起硌得生疼的车座,想起膝盖上的疤,想起风里槐花的甜味。原来成长就是这样,笨拙地摔跤,倔强地爬起来,然后歪歪扭扭地,骑向更远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