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五岁时,春天里我带着她在我家屋后的地里开垦出一小块田。
面积很小,两米见方,以前是长满野草的荒地。我用锄头挖土的时候,女儿蹲在旁边看蚂蚁搬家,看得出神了。一队蚂蚁排成长队扛着比自己身体大几倍的食物浩浩荡荡地往洞里搬。她的小脑袋跟着蚂蚁队伍走来走去,辫子也是一翘一翘的。
“爸爸,蚂蚁为什么搬家呢?”她问。
“要下雨了。”
她抬头看着太阳,不相信这是真的。
我没有解释,继续挖地。泥土翻起来的味道很好闻,湿润的、腥涩的,还有草根的清香。女儿也闻到了,把蚂蚁扔下就跑过来,模仿着我的样子用手扒土。指甲缝里都是黑泥,她也不嫌弃,反而觉得挺新鲜,于是把手举到我面前:“爸爸你看,我的手变黑了!”
地整好了之后,我就从镇上买来辣椒苗、番茄苗。女儿抢着要拿苗,小手捧着一大把苗,走得一颠一簸,活像一只企鹅。挖好坑之后由她将苗子放进去,并用土覆盖住。做得非常认真,眉头皱成一团,嘴里念叨着:“乖,好好长,长出来后我会给你浇水。”
栽好苗后就要浇水了。我提来一桶水,她就抢过水瓢舀了一半,小心翼翼地倒进去。大多数水都落在苗外面了,自己也淋湿了一身,裤腿湿了半截,还笑得很开心。笑完之后抬头问我:“爸爸,它们什么时候能长高?”
“快了。”我说。
“快了是多久?”
“你每天去看它们,就能知道了。”
从那以后,每天放学回家,女儿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的苗。她蹲在地边,凑得很近,几乎把小脸都贴到了地上。苗儿长得慢,她就急了,第二天就问:“怎么还没长起来?”第三天也问。第四天的时候,她突然大叫一声:“爸爸!长了!新叶子长出来了!”声音大到整条巷子都能听见,隔壁的阿婆也探出头来笑。
接下来的日子,女儿学会了拔草。一开始她分不清苗和草,把辣椒苗拔了好几棵,后来心疼得眼泪汪汪的。我教她看叶子的形状:草是圆圆的,辣椒叶是尖尖的。她记住了,拔草时就趴在地上,先认认真真地看半天,才肯动手。小手拔不动大草,她就喊我帮忙,我在旁边看着,故意不马上帮她。她便使出吃奶的劲儿,脸涨得通红,终于把草连根拔起,一屁股坐在地上,却笑得比花还漂亮。
番茄开花的时候,女儿很惊喜地说:“爸爸,花是黄的,好小!”她凑上去闻了又迅速地躲开说:“不香。”我说番茄花本来就不香,她想了一会儿后说道:“不香也是美的。”孩子的心思是很纯真的。辣椒花是白色的,比番茄花更小一些,她觉得白色更漂亮,像星星一样。
夏天到了,辣椒也先变红。那天傍晚的时候我叫女儿去摘辣椒,她到地边一看见红艳艳的辣椒挂在绿叶上就愣住了好久。她摘了一片叶子,然后又缩回去了,犹豫着问:“摘了会疼吗?”我说不会,摘了之后又会长出新的来。这才小心地拧下一个,放在手心看了好长时间,好像握着个宝贝一样。
晚上用她摘的辣椒炒鸡蛋。女儿坐在饭桌前,等那盘菜端上来的时候,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夹了一口,辣得直吸气,但不肯吐出来,含混不清地说:“爸爸,这是我种的辣椒!”一碗饭吃得很干净,连辣椒丝也没有剩下。
那天她吃的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吃。
后来女儿渐渐长大了,功课也越来越多了,不再每天都去看那块地。每年春天她都会问:“今年种什么?”暑假的时候她也会帮忙浇水、摘菜。小地块里种的都是些常见的蔬菜,得到的远远不止于此。
有一天傍晚的时候,女儿蹲在地上拔草,夕阳洒在她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已经比我要强了,草拔得又快又干净,不再需要我手把手地教。
那天晚上女儿在日记中写道:“夏天傍晚的时候,我最喜欢和爸爸一起给菜浇水。水珠滴到叶子上后来回滚动,犹如一颗颗亮闪闪的珍珠。那时候风很凉爽,天很蓝,爸爸的笑容也暖洋洋的。”
我不知道她是何时学会写这样的句子的。时间过得真快,快到让人心慌。但有些事物是很缓慢的,如一棵小树苗长成大树、一个孩子变懂事了、一点一滴地知道用汗水换来的才是最珍贵的。
那块地还在。每年春天,翻起来的泥土还是湿漉漉、有股腥味的。女儿说,那是“活着”的味道。
她说得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