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和一位同事聊天。她一脸疑惑地问:“周老师,你从不对学生发火,说话也很平和,是怎么做到的呢?”我微笑着告诉她,情绪稳定很大程度上是受母亲的影响。
小时候我贪玩,难免犯错误。有一回,正值农忙,父母在地里劳作,我在家做饭。听见小伙伴们的嬉闹声,我心里痒痒的,往灶膛里塞了几根木头,就跑出去玩了,结果一锅米饭全煳了。父亲非常生气,连锅带饭扔到了门外,吓得我大气不敢出。母亲劝父亲消消气,把我拉到一旁轻声问道:“我们从早上忙到中午,连一口饭都吃不上,如果你是我们,会生气吗?”我望着母亲点点头,觉得脸上发烫,快步走进厨房,和母亲一起重新做饭。
父亲那天说了什么我不记得了,母亲的话却记得一清二楚。后来,我成为了教师、丈夫、父亲,在工作和生活中难免会与人产生矛盾,但我总能心平气和地去沟通。现在回想起来,母亲对我的影响非常大。
小时候的记忆中,母亲似乎有无穷的力量,可以背着我走过湿滑的木桥,可以挑起沉重的稻把,可以用摇把发动笨重的柴油机,动作干脆利落。但是不知从何时起,她的动作变得很轻柔。双休日早上,我们还在睡觉的时候,母亲就出门买菜了。钥匙轻轻插进锁孔,慢慢转动一下,收回锁舌,关上门之后再把钥匙回旋一下,让锁舌卡进锁扣,动作轻如一片羽毛,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母亲起夜,我也总是不知道的。她笑眯眯地告诉我,坐便器的冲水把手别按到底,按到一半就轻轻回拨,不但能冲干净,而且水声很轻。后来,爱动脑筋的母亲,又在坐便器水箱里放了一个装满水的矿泉水瓶,用来缩短蓄水时间,不但能节约用水,还减少了噪音。母亲把对家人的爱,融进了一个个变轻的动作里,这份不动声色的守护,如春风般悄悄温暖着我们的心。
然而,母亲的“轻”,也有让我揪心的时候。有一次,我看到母亲眨眼动作不自然,凑近观察,发现她眼球上有凸起物。我要陪她去医院,她却百般推辞,轻描淡写地说并没有不适感,没必要去医院。等我放暑假,母亲回了老家,个把星期后我才知道,她已经在老家做了眼部手术。原来,母亲眼睛的异物感其实很明显,她把病情说得轻飘飘的,只是不想让我担心,不想占用我的时间。
母亲有晚饭后散步的习惯,可她前一阵子接连好几天不下楼。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因为天冷,不想出去。可直觉告诉我,母亲生病了,我不再听她轻描淡写的“谎话”,母亲只好实话实说,是肠胃不舒服。做无痛胃肠镜前,需要全身麻醉,医生问母亲体重多少,我回答大约60公斤,没想到母亲纠正道:“那是十年前的体重,最近称过,51公斤。”我心头一紧,曾经动作干脆有力的母亲,体重竟然轻了这么多!
检查结果显示,母亲的肠胃病挺严重,难怪体重下降得厉害。我一再叮嘱母亲:“以后身体有任何不适,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如今我才明白,母亲的“轻”从不是轻盈,而是她把生活所有的“重”,都默默扛在了自己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