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有人问我，书要怎样读？这问题看似简单，回答起来却不容易。与书本耳鬓厮磨了三十多年，如果把读书比作一门功夫，我倒有些切身的体会。这体会可以具体归纳为三个字：薄、活、新。

　　第一境，是读薄。

　　一本书少则几万字，多则上百万字，厚厚的一本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刚亲近一本书，开始读时像走进一座陌生的城，满眼都是街巷，目不暇给，转得人晕头转向。年轻时读《红楼梦》，便是这般光景。那么多人物，那么多场景，关系盘根错节，读着后面前面早忘了，只觉得那是一团锦绣的云，好看是好看，却抓不住轮廓。

　　后来渐渐明晰了，读书如淘金。那满河的沙子，并不是金子，可没有沙子，金子也无处可寻。一遍遍地读，一遍遍地筛，慢慢地，那些枝枝叶叶落了，留下来的全是主干。就像华罗庚先生说的“由厚到薄”，这过程千万急不得，得耐着性子坐下来细细研读。我那本《红楼梦》，早已翻得边角都起了毛，可心里反倒清爽了，整部小说不过是一个“空”字，不过是一场五光十色的梦。《红楼梦》几十万字说来说去，说的就是这个。

　　第二境，是读活。

　　书读薄了，还不行，得读活。

　　什么叫活？就是读着读着让书里的东西走出来，能和你说话，能和你的日子沾边。苏轼有两句诗说得真好，“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那鸭子下水，才知道水的暖；读书入了生活，才知道书的韵味。

　　我读《赤壁赋》，读了不下二十遍。开始的时候，不过是从字词、背景、中心思想等方面简单了解。后来有一年，自己遇了些事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忽然就想到了“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这句话。那一刻豁然开朗，如醍醐灌顶，我才真正明白了苏轼的意思。他不是在讲道理，他是在劝自己，也是在劝千年后我这个失眠的人。在读《赤壁赋》的时候，我就盯着这句话，把这句话写在笔记本上，反复吟诵，然后自己静静地看着。那以后，再想到这篇文章我就安然地静下心来了。

　　书读活了，就像交了一个朋友。这个朋友不只在你书架上待着，也跟在你身边，陪着你过日子。你高兴时他来，难过时他也来；我们教学生时他来，自己困惑时他也来。慢慢地，你就分不清哪是书里的话，哪是自己心里的话了，它们已经长在一起了。

　　第三境，是读新。

　　书读活了，还得读出新的东西来。

　　这话听起来玄，其实说白了，就是每读一次都能发现以前没有悟到的内容。好比老房子住了几十年，忽然有一天阳光从某个角度照进来，你才发现墙上那幅画挂歪了，才看见墙角那株梅花开得正好。

　　我读《论语》，年轻时读，觉得满篇都是规矩，这也要“不亦乐乎”，那也要“不亦君子乎”，要求繁多，拘谨得很。人到中年再读，忽然读出了温度。读到“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眼眶竟有些湿润。孔子不是板着脸的圣人，他也有他的悲欣，他的不得志。这几年再读，又读出了另一层意思，这里面藏着中国人的活法，是我们这个民族几千年的根。说不定再过些年，还能读出别的什么来。

　　书还是那本书，读的人却一天天在变。这就叫读新。

　　读薄、读活、读新这三境，一层套着一层，没有读薄，就谈不上读活；没有读活，读新也只是空话。可它们又不是楼梯，爬完一层就丢一层。读薄了，还要读厚；读活了，还要读回到书里。来来去去，反反复复，像老朋友说话，说了几十年还有新话。

　　前天晚上，我又翻开那本旧得不成样子的《红楼梦》。书页已经发黄，边角缺了好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二十岁时的惊叹，有三十岁时的感慨，有四十岁时的沉默。灯下读书，恍惚觉得那些文字不是印刷上去的，而是从纸页间长出来的，是这些年从自己心里长出来的。

　　窗外静静的，偶尔有风吹过。我想，读书读到这份上，也算是没有白读吧。